最后一星火星子在干涸的河床石缝里彻底熄灭,几个禁军士兵趴在泥地里,把舌头伸进潮湿的裂缝中,试图舔出一丁点儿湿气,最后却只尝到了满嘴苦涩的沙土。
玄瞳子站在半山腰的一块青岩上,原本整洁的大司命官服已满是褶皱。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山顶黑风寨那缭绕不散的乌黑“炊烟”,喉咙里像有一把着了火的锉刀在反复切割。
“安民侯!”
玄瞳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本音,他在风中猛地举起一枚通体漆黑、流转着暗紫色流光的宝玉大印,“钦天监正印在此!若宗主能赐下一场透雨,救我这五万将士于焦渴,此印……便暂且抵押在黑风寨!”
山顶上,苟长生正像条死鱼一样摊在后厨的灶台后,听着山下传来的雷鸣般吼声,眼皮子都没力气抬一下。
抵押官印?我要那玩意儿顶个屁用,又不能当馒头啃。
他虚弱地歪了歪头,看着旁边正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舟。
“去……去告诉他,”苟长生嗓音轻得像猫挠,“天不下雨,是因为这山下的人心眼里都长了毛。想要求雨,得先洗心。让他给将士们发纸笔,写一份‘赎罪券’。贪过谁的银子、骂过谁的娘、偷过谁家鸡,全写明白,然后焚到这大灶前,雨……自然就来了。”
小舟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小眼,喉结艰难地耸动了一下:“宗主,这法子……能行?那老道士可是玩天象的老祖宗。”
“让他写。他不写,咱们就继续在这儿比谁先变成肉干。”
没一会儿,山腰处传来了玄瞳子愤怒的狂笑:“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天命运行自有法度,岂是几张废纸能左右的?”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侧后方,几个原本按着刀柄的亲卫已经偷偷交换了眼神。
那个叫李时的军医,甚至已经不动声色地从药箱底层翻出了一卷压皱的宣纸,一边警惕地瞅着大司命的后脑勺,一边飞速在纸上落笔。
到了后半夜,玄瞳子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亲兵统领竟然在偷偷撕扯内衬的白绸。
“你干什么?”玄瞳子独眼微缩。
那统领吓得“噗通”跪地,手里还攥着半截写满了字迹的布条,哭丧着脸道:“大人……兄弟们实在是……实在嗓子眼都冒烟了。横竖是一死,写张纸又不掉脑袋,万一那安民侯真有通天的门路呢?”
玄瞳子环顾四周,只见火光摇曳下,满营将士竟都在摸索纸笔。
那一双双干枯的眼睛,在黑暗中绿得发慌。
这哪里是写罪状,这分明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疯了……全疯了。”玄瞳子惨笑一声,手里的正印重重砸在石头上。
与此同时,铁红袖正带着一队山贼,像一群林间的猿猴,借着月色死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下的官军水车旁。
“长生说了,不准抢水。”铁红袖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叮嘱身后的流民。
一个背着麻袋的流民嘀咕道:“大当家,咱嗓子也快干透了,真不喝一口?”
“闭嘴。长生说这叫‘神迹预演’。”铁红袖从麻袋里掏出一罐罐亮晶晶的粉末。
那是迷烟从后山废弃矿脉里淘来的云母粉,磨得细如尘埃。
趁着禁军巡逻的间隙,这帮人像撒调料一样,把云母粉均匀地铺满了仅存的几处蓄水池表面。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禁军那快要见底的蓄水池里时,异象突生。
池面上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在阳光的折射下,竟然幻化出了七彩斑斓的光晕,宛如一道道缩小的彩虹横跨在枯竭的水池之上。
“显灵了!宗主显灵了!”
小瞳一头撞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指着那些彩虹色的大喊,“这是‘天泪’!是宗主感念众生疾苦,流下的仙露!”
禁军营地瞬间炸了锅。
几百个大汉发疯似地冲向水池,根本不管里面还有没有水,甚至有人撕下衣服,拼命在带有色泽的淤泥上蘸抹,然后塞进嘴里疯狂吮吸。
“别抢!这是沾光!沾光可解渴!”
玄瞳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着那五颜六色的池面,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伸手想去捞那彩虹,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云母粉颗粒和粘稠的泥浆。
这不合常理。
即便这苟长生是宗师级的高手,也不可能凭空改变光影的轨迹。
“大人,天命不可违啊!”那亲卫统领手里抱着一卷《九戒》,指着上面第七条‘不逆天时’,满脸狂热,“求雨吧,大人!”
正午时分,黑风寨。
苟长生换上了一身被汗水浸得发硬的青色道袍,在铁红袖的搀扶下,强撑着站到了那口露天大灶前。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纸条和布片,那是从山下源源不断传上来的“赎罪券”。
“烧。”苟长生只吐出了一个字。
迷烟指尖一划,火苗吞噬了那些写满贪婪与恐惧的废纸。
灰烬在热气流的托举下,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直冲云霄。
就在此时,迷烟悄然退到后方,点燃了事先掩埋在山巅凹槽里的十几堆湿透的陈年干草。
那是苟长生设计的“人工增雨法”——利用山顶原本就积压的厚重热气,配合湿草燃烧产生的庞大水汽与凝结核。
浓烟遇冷热对流骤然升腾,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像是一块被墨汁浸染的抹布,迅速变得昏暗、沉重。
“咚。”
一颗豆大的雨点,精准地砸在苟长生干燥起皮的鼻尖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哗——”
暴雨如注,瞬间席卷了整座黑风山。
山下的禁军营地爆发出一阵几乎要冲破云霄的嘶吼。
五万将士弃甲投戈,赤条条地跪在泥浆里,张大嘴巴迎接这来自上天的施舍。
玄瞳子站在雨中,手里的《九戒》被雨水彻底浸透。
他看着那些墨迹在纸面上晕染开来,竟然交织成了一个模糊的太极轮廓。
他仰起头,任由冷雨打在脸上,眼神涣散。
“这不是天授……”玄瞳子喃喃自语,声音被雷鸣淹没,“是他……他在授天。他竟然连天都敢忽悠?”
灶台边,苟长生身体一软,直接瘫在了铁红袖宽阔的怀里。
铁红袖有些心疼地用粗糙的大手抹去他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颤巍巍地端过一碗刚熬好的热稀粥,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长生,别睡,喝口热的。”
苟长生咽下一口稀得几乎见不着米粒的粥,感受着那股暖流缓缓注入冰冷的胃袋。
他看着那些在雨中欢呼得像疯子一样的流民,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鸡贼的弧度。
“下次……该让他们信,‘宗主能移山’了。”
他眯起眼,看向远处被洪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山道。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虽然解了渴,却也将山下仅存的几块薄田彻底淹成了烂泥潭。
雨幕后方,山寨那早已见底的粮仓在狂风中发出一阵牙酸的咯吱声。
三千名刚刚晋升锻体期的弟子,正蜷缩在破败的导引堂废墟里,在大雨的寒意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