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冷意顺着指尖直钻心窝子，苟长生顾不得膝盖发软，颤着手掀开锅盖。
锅里空荡荡的，连颗粥底子都没剩，只有几道干涸的水渍。
这帮败家玩意儿，趁我不在把粮仓搬空了？
“宗主！是宗主回来了！”
一声带着奶气的惊叫平地起雷。
苟长生还没转过身，就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朝后厨砸过来。
领头的是小舟，这小子身上那件改小的破道袍已经脏成了抹布色，手里竟然还正儿八经地捏着一卷《九戒》。
“宗主！您可算从天牢……不对，从仙界回来了！”小舟眼眶通红，扭头冲着身后那一串流民孤儿大吼，“快！按咱们练的来，给宗主续命！”
续命？我还没死呢！
苟长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吐槽，这帮屁大点的孩子已经整整齐齐地围着冷灶蹲了一圈。
他们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得像是要在后厨原地升仙，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饭后百步走，宗主不倒走！一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稚嫩的童声在狭窄的厨房里反复横跳，震得苟长生脑仁生疼。
他扶着灶台，一脸牙疼的表情：“停……停一下，谁教你们这么念的？还有，这灶火怎么熄了？你们平时吃土吗？”
“回……回宗主。”小舟抽了抽鼻子，一脸虔诚，“迷烟姐姐说，这大灶是您红尘炼心的‘法器’，您不在，凡火会惊扰了法器的灵性。大家宁可去后山啃凉红薯，也没人敢动您的灶。”
苟长生听得眼前一黑。
合着这帮憨货为了“尊重”他，差点没把自己饿死。
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腿，想伸手去摸灶边的火石，想先把这该死的冷灶点起来。
可刚一弯腰，这几天在军营里攒下的疲惫和虚弱瞬间爆发，两眼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秃噜。
“嘭！”
不是苟长生倒地的声音，是后厨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成了零件。
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带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杀气旋风般卷了进来。
铁红袖赤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足，手里还拎着半只没拔毛的山鸡。
她看见瘫在灶台边的苟长生，那双英气的浓眉瞬间拧成了疙瘩。
“谁让你们停火的？”
铁红袖嗓门大得像是在耳边放了个炸雷，她压根没看跪在地上的童子军，长腿一扫，直接把旁边堆着的干柴踹进了灶膛，“我男人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宗主不在，这灶也不能凉！都给我滚去挑水！”
孩子们被这股霸气吓得作鸟兽散，小舟跑得最快，还不忘顺手把掉在地上的《九戒》塞进裤裆。
“媳妇儿……轻点，房梁掉灰。”苟长生虚弱地扯了扯铁红袖的裤脚。
“长生，你先别动，你这脸色比死人还白。”铁红袖眼里的怒火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慌乱。
她想抱他，又怕自己那一身蛮力把他勒断气，只能原地转圈，最后干脆对着空处吼了一句，“迷烟！死哪去了！快来看看！”
一道纤细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
迷烟还是那副冷清的模样，手里拎着个破旧的香炉。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如金纸的苟长生，指尖轻弹，一抹淡青色的粉末落入了刚燃起的火苗中。
“侯爷，您在军营里玩的那套‘天降神迹’，得有个收尾。”迷烟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丝只有苟长生能懂的揶揄，“借您当初留下的安神草残渣一用，稳住这些快被饿疯的人心，顺便……也稳稳您的命。”
话音刚落，灶膛里原本红彤彤的火苗忽然一滞，紧接着，一缕浓郁却不刺鼻的青烟竟违背常理地没有四散，而是在灶口上空飞速盘旋。
在那群探头探脑的流民眼中，那青烟像是有了灵性，扭动间竟然凝成了四个大字：
“九戒之首，生机不绝。”
字迹虽模糊，却透着股子玄而又玄的道韵。
“神迹！又是宗主显圣了！”外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成片成片的膝盖撞地声。
苟长生怔怔地看着那缕烟，那种“这特么也能行”的吐槽还没出口，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猛然袭来。
他感觉到，随着山寨里那些流民疯狂地磕头念叨，一股温润如玉的热流顺着四肢百骸倒流回丹田。
原本因为过度焦虑和疲惫导致的喉间腥甜，竟被这股力量生生压了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数万人的心跳在这一刻与他重合，连那堵塞的经脉都似乎松动了一丝。
这就是……群体意识的滋养？
这软饭，好像越来越硬了。
当夜，黑风寨的冷清一扫而空。
灶火被架到了最大，火光映照着每个流民那张枯黄却又亢奋的脸。
他们自发地举着火把，绕着山脊站成了一圈，火把的光点连在一起，像是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巨龙。
苟长生裹着铁红袖那件汗味十足的大氅，倚着厨房门口，看着铁红袖正笨手笨脚地往灶里添柴。
她那宽阔的背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厚实，像是一座能替他遮挡一切风雨的山。
“红袖。”苟长生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嗯？”铁红袖回头，脸上还沾着一块黑漆漆的烟灰，笑得憨实，“长生，等火旺了，我给你熬鸡汤。”
苟长生嘴角刚想勾起一个弧度，眼角余光却扫向了漆黑的山下。
“明天……可能没时间喝鸡汤了。”他喃喃道，眼神冷了下来，“咱们得让这帮兄弟相信，‘宗主能降雨’，而且降的是能让人填饱肚子的雨。”
“轰隆隆——”
闷雷声毫无预兆地在天边炸响。
但那不是雨声，而是沉重的、有节奏的马蹄声和金戈铁马的肃杀感。
山脚下，原本漆黑的平原像是突然睁开了无数只血色的眼睛。
玄瞳子率领的五万残部，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营帐瞬间封锁了所有进山的路径。
断水渠、封粮道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安民侯！大司命请宗主入京论道！”
那滚雷般的喊声穿透了夜幕，也惊醒了正沉浸在“神迹”中的山寨众人。
苟长生感觉胃里一阵痉挛。
这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肚子里那半个生土豆早就消化光了，而现在的黑风寨，粮仓里的老鼠都快饿得写遗书了。
他转身，看向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迷烟，目光在那堆逐渐熄灭的冷灰上停留了片刻。
“迷烟，过来。”苟长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疯狂，“去把所有的香灰和霉变的陈皮都收起来……咱们得跟大司命做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