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世?”鬼丸国纲抿着唇,一边试探性的呼唤着亲友的名字,一边小心的,往手搭在刀柄上,沉着脸低气压的大典太光世身边凑了凑。
“为什么?阿槐?”大典太光世偏过头,在十分甚至九分刻意的,避开了鬼丸国纲有些不知所措一样的,小心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图落到自己面上的目光的同时,用一种压得极低,以至于辨不出喜怒的声音,沉声问道。
“……石切丸作为刀剑付丧神的概念被彻底抽走了,实际上他现在完全是依靠着今剑借由同属三条派,且自身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幻灵,所以可以被分给他的,属于今剑的那部分刀剑概念,勉强维持着自身被强行篡改的那些信息不泄露出去。”
被回避了注视的鬼丸国纲拧了拧眉,随后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对大典太光世解释,“但是今剑本身就是虚构的成分,远大于其存在实例的个体,支撑他本身存在的概念里,物语,或者说逸闻的成分,本身就要比正常的刀剑付丧神还要多。”
“今剑自己作为刀剑的概念,实际上也并非确凿的,足够他在历史中独立存在的楔子,偏偏他又把仅有的这一点概念,分给了石切丸,为了求生,灵体自然会攀附结合在一处,而作为实体的物质身躯,纠缠在一起也不足为奇……”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大典太光世猩红的眸子垂了垂,接着那因他本人的阴郁气质,以及现下并不美妙的心情,而显得分外凶戾的眼里,便含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把眼里原本称得上鲜明的阴鸷与愤怒,软化成了焦虑与担忧一类的情绪。
大典太光世便用这精心修饰过实际情绪的眼睛,配上略微下垂的唇角,以及拧紧的眉心,硬生生的把表情拗成了,哪怕是不知情的看了,都会觉得他是在委屈不忿的模样,随后才总算看向了身边虽然还绷着脸,但目光却早就带上了几分不太自知的慌乱情绪在的鬼丸国纲。
“我问的是——阿槐!你为什么,要拦我,不让我动手处理掉,这两个冥顽不灵,甚至自己都放弃得救的,不愿思考,只一心想着抵抗的家伙?”
大典太光世的表情乍看上去,像是单纯的,在为明明是试图搭救今剑和石切丸,却一直在被攻击的亲友打抱不平,但他并没有像表情一样进行精修的声音,却又把大典太光世实际上满怒不可遏的事实,给漏了个干净。
虽说在情绪模块完全拼好之前,鬼丸国纲在面对很多事时做出的反应,都只能说是倒也还算有点人形,但在面对大典太光世这虽说是演了,但总体来说,又没完全演的表现……
对亲友认怂,又怎么能算怂呢,这最多也只能算是自己为了不让亲友担心,而选择了主动退让——绝对不是因为本能和直觉都在对明明生气了,但还额外演了一出的大典太光世的行为,疯狂的发出危险警告,绝·对·不·是!
于是面对大典太光世的怒火,鬼丸国纲嗫嚅了片刻,随后才有些期期艾艾一样的开了口,“他们也不是全然……放弃了得救的……但阻拦你动手的主要原因,还是和石切丸与今剑目前,这种近乎共生一样的状态有关。”
“那就把两个一起处理掉不就好了,”一文字则宗看了看被鬼丸国纲提在手里的,实在很难说是今剑或者石切丸其中之一,而说是这俩结合后产物,也委实不沾边的东西,随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反正三日月宗近自己也说了吧?”
“让你替他和岩融,终结掉他们的痛苦。”
一文字则宗灰绿色的眼睛,望向了本来就因大典太光世的质询,而看上去有些无措,现在看来,更是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的鬼丸国纲,“而他们眼下的这副模样……也根本没办法说他们并不痛苦吧?”
面容破碎的付丧神,在说出这番言论时,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都异常的平静,平静得简直就像是,他口中所说的,那应该被处理掉的两个存在,并不是和他一样的,同为刀剑付丧神分灵的个体一样。
当然,也并不能排除,一文字则宗反过来,把自己开除刀剑付丧神籍的可能性,毕竟如今的一文字则宗,确实是离正常的刀剑付丧神,有着相当远的距离了,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能不能算是刀剑付丧神,都得打个问号。
“话不能那么……不能那么算……”鬼丸国纲摇头,抿着唇否决了一文字则宗的建议,“如果处理掉他们两个能解决问题也就算了,但眼下的问题在于,他们两个不能被处理掉。”
“……什么意思?”
大典太光世的表情变了,那副精修出来的,乍看上去只是因亲友的遭遇而不平的模样褪去,露出了更贴近他真实情绪,也更加瘆人——虽然鬼丸国纲看了,反而松了口气就是了——的阴鸷神情。
“还记得之前对石切丸与今剑状态描述的隐喻吗?”
鬼丸国纲忽然说起了,在他单手把小狐丸拎起来摔打,又单人徒手破拆天守阁之前,基于看到的材料,以及后续在到达了实地后,结合对天守阁外部观测到的情况,对于被关在建筑内的石切丸和今剑当前状态做出的描述。
“你是指档案袋和胶带,还是蜡烛和影子?”一文字则宗从鬼丸国纲的态度里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迅速从记忆里翻出了鬼丸国纲不久前说过的话,随后神情严肃的追问了起来。
“两者都有,我错估了他们的情况……不,准确来说,是错估了,这种虽然知道点术法,但从各种角度来说都是个半吊子的家伙,在死亡面前,基于对彼此的……爱,这一情绪,会做出怎样离谱的事情来。”
鬼丸国纲抿着唇,他的表情绷得更紧了,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烦躁,而更像是无可奈何的郁闷。
“……抛开别的不提,光是从鬼丸你嘴里说出‘爱’这种词这一点……不安就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一文字则宗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到底还是干巴巴的开口说道。
那张碎瓷一样的面容上的神情十分的复杂,看上去就像是路遇原始人,结果被对方非常热情的往手里塞了超光速飞船的制造方法一样,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感。
即使被勉强运行的情绪模块判定为郁闷的情绪,仍旧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鬼丸国纲也有点难以置信的,看向了说出这种话的一文字则宗。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从我嘴里说出‘爱’这种词?”
鬼丸国纲感觉自己被嘲讽了,但面对一文字则宗那副‘难道不是吗’的表情,以及旁边的大典太光世甚至没有继续维持他标志性的低气压,而是眉心紧锁,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一样的表情……
鬼丸国纲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只能实在词穷的,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似是不满的咕哝。
“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被耳提命面嘱咐了百八十回,仍旧记不住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和生命的,我等的主君?”鬼丸国纲不开口质疑还好,这一开口,一文字则宗的火气登时便涌了上来,脱口而出的话里,也跟着带上了些阴阳怪气的成分。
鬼丸国纲不说话了,被称为主君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以至于就算他明知道一文字则宗更多的只是在阴阳怪气,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目光更是游移不定,宁肯去盯着手里提溜着的,横竖看来都寻不到人形的玩意儿,也不肯把视线落到身边的亲友身上。
“好了,现在的重点,是这两个到底做了什么,让阿槐不能处理掉他们,”虽然心情仍旧是肉眼可见的不快,但大典太光世还是顶着那张阴郁的脸站了出来,解救了看上去像是要被一文字则宗的话,给噎到想拔腿就跑的鬼丸国纲,“虽然说,基于……‘爱’,这一要素……”
大典太光世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了和一文字则宗近似的,复杂且多少沾点难绷的情绪,声音也很有既视感的,变得干巴巴的,“……咳,总之,石切丸和今剑到底做了什么,才让阿槐你得出了不能处理的结论?”
鬼丸国纲沉默了片刻,大典太光世和一文字则宗的反应,让他总有一种,这俩是不是在暗指什么的感觉。
但鬼丸国纲抓着这俩说的话在脑子里想了又想,最后却除了这俩似乎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不通人性以外,什么问题都没能找出来,于是只好强行按住自己总感觉哪里不对,有些疑神疑鬼的心,随后多少有点憋憋屈屈的继续回话。
“今剑爱着石切丸,他想救他,但他做不到,笠原所使用的,将概念抽走的术法,对于本质上只是刀,而且还是一振完全由笠原重铸而成的,构成当下这具人躯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由笠原的灵力塑就的刀来说,连理解,都是十足困难的事。”
鬼丸国纲咕哝了两声,随后绷着脸,严肃的说起了,在他和天守阁里的俩刃真正见面后,才从对方的现状,以及半是为了防止刃跑掉,半是试图探知而挥洒出去的灵力,自那残破躯壳上所感知到的破碎画面里,艰难拼凑出来的事实真相。
“活着的今剑是没办法做任何事的,因为他是笠原掌中的提线人偶,不存在任何的自主可言,他最多,只能在某些场合,请求被要求记录一切的石切丸隐匿身形,至少不要把已经被践踏进泥里的脸面与自尊,更进一步的糟蹋作践,但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某种微妙的不安,在鬼丸国纲说出‘活着’一词时,从目前还有个人样的三个听众的心底冒了出来,等鬼丸国纲说到‘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的时候,这份不安,就变成了一种,近似悬着的心到底还是亖了的,很难说是因无可奈何还是实在没辙而产生的释然。
“所以活着的今剑什么都做不到,但是死掉的今剑……就不一样了是吗?”一文字则宗并不艰难的,把这个横竖听来都很地狱的说法,流畅的吐了出来,以至于隔了半晌,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的轻松。
他至少也应该,为了自己这些同样遇人不淑的同侪,而感到些愤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说,甚至隐约的,有一种像是‘不过如此’的轻慢情绪,替代了本该产生的物伤其类。
这不对劲……就算是会把‘走形的美’挂在嘴边,用来掩盖压制,那份因为支撑自身存在基础的逸闻,被后世人肆意篡改而诞生的,自我认知与如今改变间的冲突的时候,一文字则宗也确信,自己并不是会对眼前所见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于漠视的那种刃。
那么现在,自己的反应,还有再之前,那过于平静的,让鬼丸国纲处理掉石切丸和今剑的建议,背后是否有被扭曲了思想,就很值得深思了……
一文字则宗皱了皱眉,他垂在身侧的手蜷起来,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而一文字则宗就借着这份疼,不动声色的把对自我表现的怀疑,给压进了心底,毕竟眼下要紧的,并不是自己认知上的异常,而是眼前的石切丸和今剑。
“今剑没有死,或者说,他现在处于一种……如死的状态,毕竟如果他死了,按照刀剑付丧神的特性,他的本体刀会碎的,石切丸也会彻底失控,那样的话,已经名存实亡的,属于石切丸的本体刀保的保不住另说……”
“至少石切丸的人身,也早就不会是现在这副……看上去像肿块的样子,而这整个天守阁,也恐怕都会被同化成活着的肿块。”鬼丸国纲十分认真的,对于一文字则宗提出的,所谓的‘死掉的今剑’,做出了反驳,并随后指出了能证明今剑还没死的,最有力的证据。
“但事实是,从我把那个笼子拆开,到后续在厨房再见到三条刀派的刃,那些刀仍旧是完整的状态,所以你不能说今剑死了……但也不能说他活着。”
……虽然前脚刚证明了今剑没死的鬼丸国纲,后脚就又否认了今剑还活着这一点,多少有点前后矛盾,自己吃书的意思就是了,就连大典太光世听了,都有点忍不住想追问鬼丸国纲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好在,鬼丸国纲下一秒,就对他手里提溜着的,那还有人形的时候,就面目全非,现在更是堪比手打肉泥的,两刃混合物目前的状态,做了进一步的解释。
“今剑他,在自己濒死的关口,借着石切丸只剩下听从命令的本能,趁笠原不在,把石切丸叫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把自己因濒死而溃散的灵体,暴露出来的概念,硬生生分了一半出来,和石切丸做了置换。”
“所以现在的石切丸和今剑加在一起,才能被算是活着的,而只说今剑自己,或者石切丸自己,只能说是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