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母在凹洞里昏睡了很久。
中间断断续续醒来过几次,每次醒来都疼得眼前发黑。手指的伤最要命,十指连心,稍微动一下就是撕扯般的剧痛,而且伤口被黑色命线的那种冰冷邪气侵染过,愈合得极慢,边缘发黑,时不时渗出带着异味的黄水。脚踝的旧伤也加重了,肿得像发面的馒头,颜色紫黑。
每次醒来,她都先确认背上的小东西还在不在,还有没有气。小东西依旧昏迷,但贴着她后背的那点微弱起伏还在,很慢,很轻,像随时会停,但始终没停。
然后她会看向那个产妇和婴儿。
产妇叫“青叶”,是她自己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愧母的。说她是在一片长着暗青色叶片的灌木丛附近“醒”过来的,就叫了这个名。青叶腹部的伤口很深,失血过多,大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地躺着,脸色白得像地上的灰泥。但她很顽强,只要稍微清醒一点,就挣扎着给怀里的婴儿喂奶——她自己也没什么奶水,稀薄得可怜,婴儿总是饿得直哭。
婴儿是个女娃,哭声倒是响亮。愧母不知道她该叫什么,青叶也没力气想,只说先活着,以后再说。
凹洞里的日子很难熬。
吃的越来越少。愧母行动不便,青叶更是动不了,只能靠愧母用那双手臂(手指不能动,就用小臂和手肘勉强扒拉)在岩壁附近找点最易得的苔藓,或者挖点草根。水倒是有一点点从岩缝渗出的锈水,省着喝。
饥饿和伤痛像两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她们的生命。婴儿的哭声也日渐微弱,饿的。
愧母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三个人(算上她背上昏迷的那个,是四个)都得死在这里。
她得出去,找更多的食物,或许还得找找有没有能治伤的东西——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什么能治伤。
这天,她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苦涩的苔藓,积攒了一点力气。把背上的小东西解下来,小心地放在青叶旁边(青叶勉强能伸出一只手臂护着点),又看了看青叶怀里饿得没力气哭、只微微抽噎的婴儿。
“我出去……找找。”她对青叶说,声音沙哑。
青叶虚弱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裹着破烂布条、依旧渗着血水脓液的手,眼里有担忧,更多的是无奈和愧疚。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
愧母撑着岩壁,用那条稍微好点的腿着力,一点一点挪出了凹洞。
外面依旧是混沌一片。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一片可能有更多低矮灌木(也许能找到点果子或嫩茎)的区域挪去。每一步都艰难,受伤的脚不敢用力,手指的剧痛也让她无法用手辅助平衡,走得歪歪扭扭,随时可能摔倒。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并没有多远,只是疼痛和虚弱让路程显得格外漫长。她终于看到了那片灌木丛的边缘,暗沉沉的颜色,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并不显眼。
正要靠近,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毒藤蠕动声,也不是野兽(如果混沌里有野兽的话)的嚎叫。
是……很多人的声音。
很嘈杂,很混乱。有哭泣,有低语,有压抑的争吵,也有沉重的叹息。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从灌木丛更深处传来。
那里有人?很多人?
愧母的心提了起来。混沌里遇到其他活物,不一定是好事。为了食物,为了生存,厮杀争斗太常见了。
但她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反抗能力。是悄悄退走,还是冒险靠近看看?
犹豫间,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更清晰的声音碎片。
“……没路了……孩子要不行了……”
“……那东西又来了……昨晚拖走了两个……”
“……哭有什么用!得想……想办法啊!”
“……能有什么办法?手无寸铁……”
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恐惧,还有一丝丝不甘的挣扎。
愧母靠着旁边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头,喘了几口气。听起来,像是一群和她、和青叶差不多处境的……母亲?至少是有需要保护的小生命的活物?
她咬了咬牙,决定过去看看。如果是陷阱,大不了就是一死。如果不是……或许……
她拄着随手捡来的一根更粗些的树枝(勉强当拐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更小心地挪了过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枝条扭曲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相对而言)。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地面是干硬的、龟裂的灰白色泥土,几乎没有植被。洼地里,聚集着很多人影。
真的很多。粗略看去,起码有两三百。她们大多衣衫褴褛(如果那些破布片能算衣衫的话),面容憔悴,身上带着各种伤痕——有的是毒藤留下的勒痕和刺伤,有的是搏斗留下的撕裂伤,也有类似愧母手指上那种被命线直接伤害后难以愈合的溃烂。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抱着怀中婴儿或幼童(那些孩子大多面黄肌瘦,哭声有气无力),有的独自蜷缩,眼神空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血味、排泄物臭味和绝望气息的浓重味道。
这里不像一个营地,更像一个巨大的、露天的难民营,或者……坟场前最后的人群聚集。
愧母的出现引起了附近几个人的注意。她们抬起头,用警惕、麻木或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尤其是她那双裹着布条、形状怪异的手,和她一瘸一拐的姿势。但没有人主动搭话,也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似乎大家都累极了,绝望极了,连基本的戒备都显得有气无力。
愧母慢慢挪到人群边缘,靠着一块略高的土坎坐下,默默观察。
她听清了那些嘈杂议论的内容。
这些人,都是从混沌各处逃难过来的。原因大同小异:命线之祸。有的是所在的“窝”被毒藤扫荡了,侥幸带着孩子逃出;有的是在分娩时遭遇黑色或其他诡异命线的袭击,九死一生逃到这里;还有的是眼看着孩子被命线缠上,拼命抢回一条小命,却无处可去。
她们把这片相对开阔(不易被毒藤悄无声息靠近)、又靠近一点水源(一条浑浊细小、带着怪味的水沟)的洼地,当作临时的避难所。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安全的庇护所,更要命的是,那种恐怖的命线,似乎能追踪到“新生”或“孱弱生命”聚集的气息,时不时就会在附近出现,拖走落单的人或孩子。
“昨晚……东边那块,又没了一个。”一个抱着枯瘦婴孩、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女人哑着嗓子说,“是‘黑索’(她们给那种纯黑色命线起的名字),直接从地里钻出来,缠住脚就拖走了……喊都来不及喊。”
周围一片压抑的死寂,只有几个孩子微弱的啜泣。
“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另一个年纪稍大、头发稀疏灰白的女人喃喃道,“要么饿死,要么被那东西拖走。”
“那能怎么办?我们有什么?赤手空拳,怎么跟那些鬼东西斗?”一个手臂上缠着脏布、布上渗着黑血的年轻女人激动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试过用石头砸,用木棍打……屁用没有!我男人……就是被活活勒死在我眼前的!”她说到最后,哽咽得说不下去。
人群再次沉默,只有绝望像冰冷的雾气,弥漫开来。
愧母坐在土坎上,听着这些话,看着这些和她一样伤痕累累、走投无路的母亲(或准母亲),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她救得了青叶和那个婴儿,救得了背上昏迷的小东西。可她救不了眼前这几百人。
赤手空拳……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残破的手。布条缝隙里,隐约可见发黑溃烂的皮肉和惨白的骨茬。
是啊,赤手空拳。面对那些坚硬如铁、滑溜如蛇、带着邪异力量的命线,血肉之躯,能做什么?
她想起了浅坑里,自己的眼泪让毒藤软了一下。
想起了凹洞里,自己的血让黑色命线出现了紊乱和松动。
眼泪……血……
还有那种“愿替子死”的念头……
这些东西,似乎对命线有某种奇特的干扰甚至克制作用。但太微弱了,太个人了。对付一条毒藤,或一条黑索,拼上命,或许能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可对付越来越多的命线,对付它们无孔不入的猎杀,这点微弱的力量,杯水车薪。
需要……更强大的东西。
一种能真正“斩断”命线的东西。
一种武器。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灼痛了愧母的脑子。
武器?什么武器?石头?木棍?显然不行。
命线惧怕什么?她的泪,她的血,还有那种纯粹的守护意念……
如果……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凝聚起来?做成一件……专门用来对付命线的“东西”?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模糊,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在这片绝望的洼地里,任何一点可能的方向,都像溺水者眼中的稻草。
愧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牵扯着全身的伤口都在疼。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她撑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动作引起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
愧母没有看她们,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洼地里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痛苦的脸。她的声音不大,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有些发颤,但却异常清晰,穿透了低沉的嘈杂:
“我们……不能等死。”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附近更多的人转过头,看向这个双手残废、站都站不稳,眼神却异常沉静(或者说,是绝望到极致后反而生出的一种奇异的冷静)的女人。
“赤手空拳……打不过。”愧母继续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得……有家伙。”
“家伙?”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什么家伙?你倒是变一个出来看看?”
愧母没理会她的嘲讽,她举起了自己那双裹着布条的手,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她缓缓地,一层层,解开了手上脏污的布条。
当那双血肉模糊、指骨外露、伤口发黑溃烂的手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双手太惨了。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好几个指头的末端白骨森森,黑黄的脓血混合着干涸的血痂,触目惊心。
“这……这是……”有人颤声问。
“黑索弄的。”愧母平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手,“为了……抢一个孩子。”
她放下手,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稳了稳身形,继续说:“我的血……溅到黑索上,它松了一下。我的眼泪……滴到毒藤上,它软了一下。”
她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上掠过:“我们的血……我们的眼泪……我们心里头,那份‘替孩子去死’的念头……那东西,怕这个。”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可这点东西,不够。”愧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太散了。得像……像打铁一样,把很多人的这份心意,这份血泪,融在一起,打在一起……做成一把……能砍断那些鬼东西的……‘剪子’。”
“剪子?”有人困惑。
“对,剪子。”愧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命线像藤,像索。用剪子,剪断它。”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形象。不少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虚弱的孩子,又看看自己或亲人身上被命线留下的伤痕,眼神开始变化。
“怎么融?怎么打?”那个灰白头发的年老女人颤巍巍地问,眼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我们……什么都没有。”
愧母沉默了。她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这只是一个模糊的、近乎疯狂的构想。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个一直蜷缩着、抱着个襁褓(襁褓里毫无声息)的瘦小女人,突然站了起来。她脸色惨白,眼眶深陷,走路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怀里抱着的,显然是个已经死去的婴儿。
那女人走到愧母面前不远处,停下。她看着愧母,又看看周围的人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孩子……没了。昨晚,黑索拖走的。”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堵,“我救不了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如果……如果我的血,我的骨头,我的魂儿……还能有点用,还能帮别的孩子,躲开那东西……”
她猛地抬起自己枯瘦的左手,右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石片!
“那就拿去吧!”
话音未落,她右手握着石片,狠狠朝着自己左手的小指切去!
“噗”的一声闷响,并不清脆。石片不够锋利,她是用蛮力,加上石片本身的重量和边缘的锐角,硬生生“砸”断、“磨”断的!
小指齐根断开,掉落在干硬的泥地上,滚了两圈,沾满尘土。断口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女人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鬼,却硬撑着没倒下。她丢掉石片,弯腰捡起那截断指,用还在飙血的断腕手捧着,一步步走到愧母面前,递了过去。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愧母,里面空空荡荡,却又好像烧着两团幽暗的火:
“我的指头。我的血。我的恨。我的……念想。拿去。铸你的剪子。”
整个洼地,死一般寂静。
只有女人断腕处鲜血滴落泥土的“嗒、嗒”声,轻微,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愧母看着那截沾着泥污和鲜血的断指,看着女人那双空洞又决绝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明白了。
这就是“融”和“打”的方式。
最原始,最血腥,也最决绝的方式。
用母亲们的身体一部分,用她们的血肉,用她们失去孩子(或即将失去孩子)的痛、恨、和不甘的守护意念,作为材料,作为柴薪,去锻造那件虚无缥缈的武器。
这不是工艺。这是献祭。
以残躯,奉薪火。
愧母颤抖着,伸出自己那双残破不堪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截尚带余温的断指。断指的重量很轻,落在她掌心,却沉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洼地里的人群。
目光所及,一张张脸上,最初是震惊,是恐惧,是难以置信。但渐渐地,这些情绪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是看到一丝渺茫希望时的孤注一掷,是悲痛到极致后的麻木与疯狂,是母性被逼到绝境时,所能爆发出的最残酷也最纯粹的……决断。
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愣愣地看着断指的女人,又看看自己怀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地一咬牙,低头在周围地上寻找,也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她没有说话,只是左手抓住自己右手的小指,右手的石片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落!
“咔!”
更干脆的断裂声。她的指头也掉了。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身体晃了晃,却用更大的力气站稳。她弯腰捡起自己的断指,走到愧母面前,扔在那截断指旁边,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她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撕下身上一块更脏的布,胡乱缠在喷血的断腕上,整个过程,一声没吭。
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第三个女人站了起来。她怀里的孩子还活着,但瘦得皮包骨,气息奄奄。她看着孩子,又看看愧母掌中和地上的断指,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然后,她也找了一块尖石,走到一边,背对着人群,传来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和一声沉闷的切割声。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号召。只有沉默的,或伴着低低啜泣的,自我切割的声音。石片不够锋利,就用砸,用磨,用牙齿咬(真的有女人这么做了)……她们用尽一切办法,取下自己的一根手指。
有人切的是小指,有人是无名指,有人是食指……似乎没有约定,但都默契地选择了非主要用力、却又确确实实是身体一部分的手指。
血,滴滴答答,落在灰白色的干硬泥土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又迅速被干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深色的痕迹。
断指一根接一根,被送到愧母面前,或者就放在她脚边的空地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堆。
这些手指大小不一,肤色各异(青灰、暗黄、褐黑……),有的还戴着简陋的、用草茎或细小骨头磨成的指环(被一起切了下来)。它们都沾着血和泥土,静静地堆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牺牲与决绝。
愧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断指,看着那些走回去、或瘫坐在地、用破烂布条或直接抓把泥土按在伤口上止血的女人们,看着她们苍白的脸、咬破的嘴唇、和眼中那种混合着剧痛、茫然、以及一丝微弱期冀的复杂光芒。
她自己的手也在疼,断指的伤口和旧伤一起灼烧着她的神经。
但她的心,却像是被这堆积的断指,被这弥漫的血腥气,被这沉默而惨烈的集体行动,给填满了,压住了,不再空荡荡地飘着,而是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落到了一片由血与肉铺就的、冰冷而坚硬的基石上。
当第三百根(或许更多,没人仔细数)断指被送来,放在那已经可以用“堆”来形容的“祭品”旁时,整个洼地,参与断指的女人们(几乎囊括了所有还有行动能力和一定决心的母亲),都完成了这个残酷的仪式。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断腕处血液滴落的声音。
愧母缓缓地,弯下腰,不是去捡那些断指,而是用自己那双残破的手,捧起了一捧脚下混合了鲜血的泥土。
泥土被血浸得有些粘手,颜色暗红发黑。
她直起身,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大多因失血和剧痛而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她的人群。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凝实感:
“这里……以后,叫‘哭嚎荒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流淌了太多母亲血泪的洼地:
“我们……是‘血剪部落’。”
“以我不育身——”她举起那捧血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刻刀划过岩石,清晰而深刻:
“换万母平安育。”
话音落下,洼地中,响起了第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应和,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合成一片低沉、压抑、却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誓言回响:
“以我不育身——换万母平安育!”
声音在荒原上回荡,撞上四周灰蒙蒙的混沌,又消散开去。
没有奇迹发生。天没有亮,地没有动。
只有三百多根断指,堆在愧母脚边。
只有三百多个残缺的手掌,在无声地淌血。
只有一颗种子,一颗用最惨烈方式浇灌的种子,埋进了这片被泪水与鲜血浸透的荒原。
血剪部落,于此立誓。
而铸剪之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