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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愧母之始
    女人抱着那个小东西,在浅坑里待了不知多久。

    混沌里没日没夜,时间像粘稠的泥浆,流得慢,却又抓不住。她脚踝的伤火烧火燎地疼,毒虽然没再往上蔓延得太厉害,但整只脚都肿了起来,黑紫黑紫的,动一下都钻心。怀里的小东西始终没睁眼,也没再发出声音,只有贴着她胸口的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吊着口气。

    她给它取不了名字。混沌里的活物大多没名字,能喘气就行。她只是在心里,模糊地把它和“那个哭声”联系在了一起。

    不能一直待在坑里。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没吃的,没喝的。毒藤虽然退了,谁知道会不会再来?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闻到血腥味摸过来。

    她得挪地方。

    用那条没受伤的腿,配合着两只手,她一点点从坑底爬了出来。背上背着(用破烂的、她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材质的布片捆着)那个小东西。每动一下,脚踝就像被钝刀子来回锯。汗混着之前没干的泪,糊了一脸,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爬出浅坑,外面依旧是灰蒙蒙、无边无际的混沌。远处有山峦般起伏的暗影,但看不清细节,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背景色里。近处是干裂的泥地、乱石堆、偶尔能看到一滩滩颜色可疑的积水,散发着腐臭。

    她认了认方向——其实没什么方向可认,只是本能地朝着记忆中“稍微安全点”的区域挪。那是一片靠近“硬壳岭”背阴处的洼地,石头多,缝隙多,容易躲藏,以前她在那边扒拉过一些苔藓似的东西充饥。

    一路挪,一路警惕。

    耳朵竖着,听风声里有没有毒藤蠕动的窸窣,有没有其他活物靠近的脚步。眼睛四处扫,看地面有没有新出现的、不自然的纹路(可能是毒藤潜伏),看天空(如果那灰蒙蒙的一片能叫天空的话)有没有可疑的阴影掠过。

    怀里的小东西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但背着它,女人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更沉了。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责任?她不懂这个词。只是觉得,不能让它掉了,不能让它再被什么东西叼了去。

    中途休息了几次。她找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小东西解下来,抱在怀里,用手指蘸点旁边石头上冷凝的水汽(那水汽也有股怪味),轻轻抹在它干裂的、灰扑灰的嘴唇上。小东西没反应,但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自己也渴,也饿。脚踝的伤需要处理,可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只能扯下身上更破烂的一条布,胡乱缠在肿得发亮的脚踝上,勒紧,试图阻止毒素(如果那是毒的话)和肿胀继续向上。布条很快被渗出的黑黄脓水浸透。

    继续走。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混沌里无法计量时间,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好几天。她终于挪到了记忆中的那片石洼地。

    运气不算太差。石缝里那些灰绿色的、厚厚的苔藓还在。她顾不上脏,也顾不上那苔藓扎嘴的涩味和隐约的土腥气,拼命往嘴里塞,嚼都不怎么嚼就往下咽。干硬的苔藓刮得喉咙生疼,但至少胃里有了点东西,不再饿得眼前发黑。

    她又费力地找到一处石缝里渗出的水滴,趴下去,用舌头接,喝了个够。那水冰凉,带着铁锈味,但总比没有强。

    喝饱了,她才想起怀里的小东西。把它抱到水滴下方,让那细细的、断续的水流滴在它嘴唇上。水滴慢慢汇聚,流进它嘴里。小东西的喉咙,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有反应。

    女人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松了极小的一口气。

    她在石洼地找了个背风、隐蔽的石凹处,勉强能容身。找来一些干枯的、不知名的藤蔓(确定不是那种毒藤)和碎石,在凹口简单堆了堆,算是个遮挡。然后抱着小东西,蜷缩在最里面。

    累。浑身都疼,尤其是脚。心里也茫然而沉重。

    她看着怀里依旧昏迷的小东西,看着它灰扑扑的、几乎没有生气的脸。救它,对吗?值得吗?为了它,自己差点死掉,脚也废了,以后在这混沌里活下去更难了。

    没有答案。

    她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小东西冰凉的脸颊。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必须休息,恢复点力气,才能想后面怎么办。

    半睡半醒间,她做了很多破碎的梦。梦见自己被无数毒藤缠住,勒得喘不过气;梦见怀里的小东西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是冰冷的石头颜色;又梦见自己还在那片浅坑里,毒藤的尖刺狠狠刺穿她的后背……每次都惊喘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要确认怀里的小东西还在,还有气息,才能慢慢平复。

    就这样,在石洼地躲躲藏藏,靠着苔藓和锈水,女人和小东西勉强活了下来。

    小东西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气息稍微稳一点,有时候又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女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量把它贴身抱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找到稍微干净点的水,就喂它一点;自己嚼烂了苔藓,试着抹一点汁液在它嘴唇上。

    它始终没睁眼,没动弹。

    女人脚踝的伤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肿胀消下去一些,但颜色还是黑紫的,伤口溃烂,流着脓。走路依旧一瘸一拐,钻心地疼。她找了根结实的、歪扭的树枝当拐杖,勉强能支撑着移动。

    日子一天天(姑且算作“天”)过去,混沌依旧。远处偶尔传来凄厉的惨叫或沉闷的爆裂声,提醒着这个世界从未安全。

    这天,女人正拄着拐杖,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滩上,试图寻找有没有可食用的根茎或虫子。她把小东西用布条绑在背上,这样空出双手。

    碎石滩很大,灰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铺了一地。走到滩地中央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毒藤的窸窣,也不是活物垂死的哀鸣。

    是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一种仿佛湿木头被巨力挤压、即将断裂的“嘎吱”声。

    声音是从碎石滩另一头、一片低矮的、风化严重的岩壁后面传来的。

    女人立刻停下,蹲下身,警惕地望向那边。

    呻吟声断断续续,越来越痛苦。那“嘎吱”声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她犹豫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片碎石滩没什么遮挡,万一过去碰到危险,她这瘸腿很难跑掉。

    正想转身离开,岩壁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变了调的尖叫!

    “啊——!!!”

    那叫声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让女人浑身汗毛倒竖!她听出来了,那是……分娩时的惨叫!虽然混沌里生命诞生方式混乱,但这种基于生命最原始挣扎的声音,似乎有种跨越形态的共通性。

    紧接着,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从岩壁后面直接出来,而是从岩壁上方的虚空中,如同滴落的浓稠墨汁,缓缓“渗”出来的。

    一条命线。

    但和她之前见过的暗红、暗绿、污黄的毒藤都不一样。这条命线是纯黑色的,黑得像能把周围所有光线都吸进去。它不粗,只有婴儿手臂粗细,但异常凝实,表面光滑,没有毒刺,却散发着一种比毒藤更冰冷、更绝望的气息。

    它像一条有生命的黑色铁索,从虚空中垂下,一端不知连接何处,另一端,则探向岩壁后面,那发出惨叫的地方。

    女人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见过命线猎杀新生命,但眼前这条黑色的……给她的感觉更糟。它不像是在“捕食”,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冰冷的抹杀。

    岩壁后面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又骤然衰弱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濒死的呜咽。同时,响起了另一个更微弱、更尖细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像是一个更小的生命在害怕。

    是产妇,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那条黑色命线,缠住了产妇?还是即将出生的胎儿?

    女人不知道。她只知道,岩壁后面正在发生的事,比浅坑里毒藤捕猎小东西,更恐怖,更……让人喘不过气。

    她应该立刻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

    背上,那个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女人握着粗糙树枝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岩壁后面,产妇的呜咽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个细小恐惧的啜泣声,也越来越弱。而那条悬垂的黑色命线,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着岩壁后面收紧。

    “嘎吱——嘎吱——”

    那是生命被强行扼断的声音。

    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进了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抬手抹掉咳出来的泪,看着手背上那点湿痕。

    浅坑里,她的眼泪让毒藤软了一下。

    那这一次呢?

    对那条纯黑色的、散发着冰冷绝望气息的命线,眼泪……还有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岩壁后面那个即将消失的细小啜泣声,和她背上这个小东西当初那微弱的哭声,重叠了。

    “……”

    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己都听不清的音节。女人把背上的布条又紧了紧,确保小东西牢牢固定在背上。然后,她扔掉了当作拐杖的树枝。

    没了拐杖,受伤的脚一沾地,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差点跪倒。她咬紧牙关,用那条好腿撑住大半重量,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朝着岩壁后面,朝着那黑色命线垂落的方向,挪了过去。

    每一步,脚踝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她绕过低矮的岩壁。

    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岩壁后面是个不大的凹洞,地上铺着些干草(可能是某种类似干草的植物)和破烂的兽皮。一个身影躺在那里——那是一个雌性活物,形态和女人有几分相似,但更瘦小,腹部高高隆起,皮肤是暗青色的,此刻布满冷汗和痛苦的抽搐。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濒死的恐惧,嘴巴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而那条纯黑色的命线,正紧紧缠绕在她的腹部!不是缠在身上,是精准地缠住了她隆起腹部的正中位置,深深勒了进去!黑色的线条仿佛活物,在她青黑色的皮肤下蠕动、收紧,挤压着里面的生命。

    在那产妇大张的、无法合拢的双腿之间,已经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湿漉漉的、带着血丝的轮廓——那是孩子的头,或者至少是某个肢体的一部分,正要出来,却被黑色命线死死扼住,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那细小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就是从那个被卡住的、模糊轮廓里发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弱,命线每收紧一分,那啜泣就微弱一分,产妇身体的抽搐也更剧烈一分,眼中的光芒也更黯淡一分。

    死局。

    绝对的死局。

    女人站在凹洞口,看着这一幕,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比浅坑里毒藤缠住小东西更直接,更残酷。这是当着你的面,把一条新生命,连带着孕育它的母体,一起活生生勒断、扼杀!

    那条黑色命线似乎察觉到了女人的靠近,但它毫不在意,依旧专注地、缓慢地执行着收紧的动作。仿佛在它看来,这个女人和地上的石头没什么区别,构不成任何威胁。

    女人看着产妇那绝望的眼睛,看着那被卡住、啜泣将熄的模糊轮廓。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嘶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更像野兽垂死前最后的、不甘的咆哮。声音里没有具体的词,只有最原始的、想要阻止的疯狂意念。

    随着这声嘶吼,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烧灼着眼睛。

    她扑了上去。

    不是扑向命线,而是扑向产妇,扑向那被命线死死缠住的腹部!

    双手伸出,十根手指,不是去拉扯命线(她知道拉不动),而是直接抠向了命线勒进产妇皮肉最深的地方!她想用手指,插进命线和皮肉之间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把命线撬开!

    “砰!”

    她的双手,狠狠按在了那纯黑色的、冰冷光滑的命线上。

    预想中的坚硬触感传来,但紧接着,是更可怕的反弹!

    那黑色命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怒了,光滑的表面猛地爆开一圈黑色的、针刺般的无形气芒!

    “嗤嗤嗤——!”

    女人的十根手指,在接触到那黑色气芒的瞬间,就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无数细密锋利的冰片同时切割!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指尖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手掌、手臂!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手指皮肤、肌肉、乃至骨头被侵蚀、被切割的细微声响!

    “啊——!!!”

    她控制不住地发出惨叫,眼泪流得更凶,和脸上瞬间冒出的冷汗混在一起。

    但她的手没有缩回来。

    非但没有缩回来,反而更用力地、死死抠住了那勒进皮肉的命线!十根手指的指甲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崩裂、翻卷,指尖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鲜红的血涌出来,立刻染红了那纯黑色的命线,也染红了产妇青黑色的腹部皮肤。

    黑色命线剧烈地震颤起来!它似乎极其厌恶、或者说畏惧这温热的、带着强烈生命气息和某种它无法理解意念的鲜血!缠绕的力道,竟然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松动!

    那被卡住的模糊轮廓,啜泣声微弱地又响了一下。

    产妇濒死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女人那鲜血淋漓、死死抠着命线的双手,看向了女人因为剧痛和疯狂而扭曲、沾满泪水和汗水的脸。

    女人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剧痛让她的意识都在涣散。她只知道,手指下的命线……松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但那要命的收紧暂停了!

    “出……来……”她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知道是对产妇说,还是对被卡住的孩子说,抑或是对自己说,“快……出来啊!”

    她开始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已经露出白骨的手指,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去抠,去挖,去试图把那勒得死死的黑色线条,从产妇的血肉里,硬生生抠出来!

    每抠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手指骨头摩擦着命线冰冷光滑又坚硬无比的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更多的血涌出来,顺着命线流淌,滴落在产妇身上,滴落在

    黑色命线挣扎得更厉害了,它试图把女人的手指弹开,但那些温热的血像是带着粘性,也带着某种让它极其不适的“污染”,牢牢沾在它身上。它收紧的意图被这股不要命的、纯粹物理性的干扰和那鲜血中蕴含的奇异力量严重打乱了。

    产妇腹部的压力骤然一轻!

    “呃……嗬……!”产妇喉咙里发出一声用尽全力的闷哼,身体剧烈地向上弓起!

    “噗”的一声轻响,混合着血水和羊水,那个被卡住的、模糊的轮廓,猛地从产道里滑了出来!

    是个孩子。很小,浑身湿漉漉,沾着血污和胎脂,皮肤是淡青色的,五官皱在一起,闭着眼睛,张着嘴,却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微弱地、断续地抽着气。

    出来了!

    女人看到那孩子出来的瞬间,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猛地一松,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但还没完!

    那条黑色命线,在失去对胎儿直接的扼杀目标后,似乎变得更加狂躁和愤怒!它猛地从产妇腹部松脱(产妇惨叫一声,腹部皮开肉绽,留下深深勒痕),然后如同一条暴怒的黑蛇,凌空一扭,尖端带着冰冷的杀意,朝着刚脱离母体、还连接着脐带的那个弱小婴儿,狠狠刺去!

    它要补上最后一击!

    女人瞳孔骤缩!

    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她那双已经血肉模糊、指骨裸露的手,再次伸出,不是去挡命线(挡不住),而是直接抓向了连接婴儿和产妇的那条脐带!

    她抓住了脐带,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拉!

    噗嗤!

    脐带被扯断(她不知道正确的处理方式,只是凭着蛮力)。婴儿脱离了母体,也脱离了命线原本刺杀的轨迹。

    黑色命线的尖端,擦着婴儿的襁褓(那只是些血污和黏液),狠狠刺进了女人刚才所在的、婴儿原本位置的地面!

    碎石飞溅!

    命线一击落空,更加暴怒,猛地从地面拔出,尖端转向,对准了怀里抱着断脐婴儿、跌坐在地、双手鲜血淋漓、几乎虚脱的女人。

    它要杀了这个一再干扰它的东西。

    女人抱着怀里温热、微弱抽气的婴儿,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看着那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色命线转向自己。

    她没力气了。手指疼得快要失去知觉,脚踝的旧伤也因为这番剧烈动作再次崩裂,流出血来。背上还绑着那个一直没醒的小东西。

    躲不开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刚接生出来的婴儿,往自己胸口更深处藏了藏,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圈住。

    然后,闭上了眼睛。

    等待终结。

    预想的穿刺没有到来。

    她听到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嘶鸣,但那嘶鸣声迅速远去。

    她小心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那条纯黑色的命线,悬停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尖端剧烈颤抖着,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她怀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以及,她背上绑着的、那个始终昏迷的小东西?

    不,不完全是。

    那条命线的颤抖,更像是一种……困惑?犹豫?甚至是……畏惧?

    它似乎“感知”到了女人怀里婴儿身上残留的、来自她鲜血的气息,也感知到了女人背上那个小东西微弱却持续的生命波动,更感知到了女人此刻即便濒死,也死死护住怀中婴儿的姿态,以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血污中,那股让它极其不适、甚至恐惧的意念。

    那种“愿替子死”的意念,混合着眼泪和鲜血,仿佛构成了某种它无法理解、也无法逾越的“屏障”。

    黑色命线在原地颤抖、嘶鸣了几秒钟,最终,它猛地一缩,如同来时一样,化作一道黑烟,缩回了岩壁上方的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凹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产妇微弱痛苦的呻吟,女人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她怀里那婴儿渐渐响亮起来的、带着委屈和后怕的、哇哇的啼哭声。

    女人瘫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怀里婴儿的哭声越来越有力,让她冰冷僵硬的四肢,似乎也慢慢找回了一点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那个产妇。她腹部的伤口很深,流了不少血,脸色惨白如纸,但竟然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支撑着坐起了一点,朝着女人的方向看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女人怀里那个哇哇大哭、健康有活力的婴儿身上,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和泪水的光芒。然后,她的目光上移,落在了女人脸上,落在了女人那双血肉模糊、指骨可见、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眼泪从产妇眼眶里大颗大颗滚落。

    她看着女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女人也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刚刚拼命救下的母亲和孩子,意识还有些恍惚。

    产妇挣扎着,用尽力气,朝着女人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俯下上半身,做了一个类似“叩首”的动作。她的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哭泣。

    然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女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恩……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

    她没有名字。混沌里的活物,大多没有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十根手指,指甲全无,皮开肉绽,好几处露出了森森白骨,鲜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混合着黑色命线残留的冰冷污渍和泥土。

    疼吗?疼。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又抬头,看向产妇腹部那道被命线勒出的、皮肉翻卷的深深伤痕,看向产妇脸上未干的泪,看向她眼中那种混杂着感激、愧疚、和后怕的复杂情绪。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怀里那个哭声已经渐渐平复、开始本能地寻找温暖和食物的婴儿脸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没有救下小东西的完好无损(小东西至今昏迷)。她也没有救下这个产妇的安然无恙(产妇腹部重伤,生死未卜)。

    她只是……在最后关头,硬生生从死亡手里,把那口气,抢了回来。

    她看着自己残破的双手,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那嘶哑的、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发颤的声音,一字一句,很慢,却很清晰地,说出了混沌以来,或许是第一个被赋予特定含义的“名字”:

    “愧……母。”

    产妇怔住,重复:“……愧母?”

    女人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产妇腹部的伤,掠过自己白骨可见的手指,最后,定定地看向产妇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如同刚刚淬炼过的生铁,沉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愧……不能护你无伤。”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她眉头紧皱,但她说出的下半句,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某种誓言般的重量:

    “母……必护你生。”

    愧不能护你无伤。

    母必护你生。

    产妇听着这十个字,看着女人那双残破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手,看着她脸上混合着血污、泪痕和疲惫,却异常清晰坚定的神情,泪水再次决堤。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用血肉和断指换来的、最沉重也最纯粹的承诺。

    她挣扎着,再次深深俯首。

    “愧母……恩人……”

    女人——现在,或许可以称她为“愧母”了——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抱着怀里渐渐安静的婴儿,靠在岩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极度的疲惫和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吞没。

    背上的小东西,依旧昏迷着。

    怀里的新生命,呼吸渐渐均匀。

    凹洞外,混沌的风依旧吹着,带着血腥和锈蚀的味道。

    但在这一小片被血与泪浸透的方寸之地,有什么东西,悄然扎根了。

    一个名字。

    一份重量。

    一个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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