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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文放下望远镜,走回屋里。
屋里桌上搁着一部电话。他拿起话筒,摇了两圈,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接徐州,卢公馆。”
电话等了很久才接通。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沉稳,低沉,带着西北口音。宋子文说:“卢先生。上海的仗打得很苦。物资方面——”
那边说了句什么。
宋子文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的西北工业基地产能有限。但上海这边,每天伤亡的数字……有好几千。”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几句。
宋子文听完,把话筒搁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烟滚滚的闸北。他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想说又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宋子文头也没回地开了口:“西北的物资已经在路上了。那个卢润东说——无论如何,能少死一个中国军人,都是给中国的未来多留一份底蕴。”
秘书愣了一下。“中国的未来?”
“他是这么说的。”宋子文转过身来,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句话——我没有全懂。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
十月二十八日。徐州。总部作战室。
卢润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
地图是从南京转来的,上面标满了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挤在苏州河两岸那个狭长的区域里。他的手指顺着苏州河往西划,划过南翔,划过嘉定,划过罗店。
“罗店。”卢润东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上,抬眼看向对面的张自忠。“光一个罗店,打了多少天了?”
张自忠还没开口,宋哲元先接了话。
宋哲元是昨天刚从易县过来的,一身的风尘还没洗掉,脸上的皱纹比年初多了好几条。
他把茶缸子搁在桌上,看着地图上罗店那个位置,声音沙哑:“罗店九月就打响了。鬼子的重炮从吴淞口往西轰,步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填。第九集团军四个师,打到现在基本快打光了。一个连上去,一个钟头撤下来剩不了几个。我们这边的伤亡数字——南京说不能报,怕动摇后方。但我听说,有的师打完重编的时候,花名册上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名字。”
“绞肉机。”卢润东说完这三个字,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作战室里升上去,被屋顶的风扇打散。“宋子文打电话来要物资。药品。弹药。他说死的人太多了——”
“都是咱们的国人。”张熊大站在门口,替卢润东把后半句说了。
他刚从济南回来,脸上还带着山东半岛的尘土。山东打完了,济南、青岛、烟台、威海,鬼子被赶下了海。傅作义把烟台被端掉的消息电报发到徐州的时候,张熊大正在往回走的路上。
他现在身上还穿着特务系统的那套便装,袖子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
卢润东看了张熊大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灰弹了弹,然后问:“物资到哪了?”
“已经过了蚌埠。”郝老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运输调度表。他的聚村民政网络在冀鲁豫平原上铺开之后,物资转运效率提了至少三成——每个聚村都是一个物资中转站,民兵们用骡车、独轮车甚至扁担把弹药一箱一箱往前挪。郝老歪这两个月瘦了一圈,颧骨高出来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走铁路到南京,再换卡车趁夜里往苏州河送。押车的是咱们自己人,沿途有聚村的民兵做掩护。鬼子的飞机白天炸铁路炸得挺欢,晚上他们炸不着。另外——药品是西安直接调配的,盘尼西林有四十箱,够上海前线的伤兵用一阵了。”
“宝应县呢?”卢润东问的是机场。
“宝应县机场跑道五天前就平整完了。”张熊大接话说,“工兵营干的活,老乡也来帮忙,三千人三班倒,五天推出了一条能落飞机的跑道。咸阳过来的第一批飞机已经落地了,十二架歼击机、八架轰炸机,剩下的还在转场。总共一百二十架,全是这几年攒的新式飞机,这几天都会从咸阳机场调过来。”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同一个数字:一百二十架飞机,从西北飞到苏北,转场距离上千公里,中间要落地加油两次。这件事空军年初就开始准备了,每架飞机的航线都经过反复推敲,飞一段停一段,加油点都是提前设置好的简易机场,全部由护村队负责警戒。
卢润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
“上海这一仗不是咱们在打,是南京。但南京那边已经快被打空了——第九集团军四个师,现在剩多少?第十五集团军,剩多少?第三战区全部压上去,一百万人挤在苏州河两岸那个巴掌大的地方,炮弹掉下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罗店打了一个多月,阵地反复换了十几次,换到最后两边都打不动了,趴在死人堆里互相扔手榴弹。大场撤下来的部队重新整编,军官伤亡率已经让很多部队的实际指挥者是连长甚至排长。能少死一个中国军人,咱们就送一个。这批物资救不了整个上海——能救的,是告诉前线的弟兄:有人记得他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组数据,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是分量,不是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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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润东这个人从来不煽情,他煽情的时候一定是装的。现在他没装。
宋哲元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他的动作很大,茶水溅出来洒在地图上,浸湿了苏州河那个位置。他没有看地图,而是看着卢润东。“物资可以送,飞机可以转场。但有一件事你得给我个准话。”
卢润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宋哲元深吸一口气,又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时候让我们南下?华北的鬼子缩在天津几个据点里,不敢出城一步,打仗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少。第一集团军的弟兄们蹲在北平城头看星星,看得都快长毛了。赵登禹从我到徐州那天就开始念叨,说华北没了大仗打,要去就去上海。那个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半个华北都听见,每天蹲在营房门口磨刺刀,问他磨什么,他说磨快了等着南边管饱。”
张自忠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
他是第一集团军的司令,带的是西北军的老底子,从易县那一仗打完之后,他的兵就一直在华北平原上蹲着。
蹲了快三个月,蹲不住了。
赵登禹上次在训练场上逮着个传令兵就拽着人家问“知不知道上海打得咋样了”,传令兵说不知道,他把人往墙上一按,说“别瞒我”,传令兵吓得差点尿裤子。
这事传到张自忠耳朵里,他没批评赵登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卢润东走到地图前,手点在赤峰的位置上。“第二集团军还在赤峰,第四集团军还在热河——这两个集团军摆在北线,是要防鬼子的关东军南下。华北的鬼子是不敢动了,但关东军还在。如果咱们把北线的部队都抽空,关东军一旦从热河压过来,后路就全被抄了。”
“关东军应该不会来。”宋哲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笃定,“咱们南下的队伍可以用护村队,将华北平原、山东半岛上的驻军替换下来,至于北京周边有热河的第四集团军镇着,除非鬼子失心疯了才会调兵南下。再说,北边不还有苏俄人蠢蠢欲动么?”
“万一呢?”
“万一他们来,八路军、新四军随时可以补位顶上。北线不是空城。”
卢润东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赤峰、热河、张家口之间来回划了几道线。
他从华北前线抽掉第二集团军,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好下的。
但他也知道,上海那边的局势每拖一天,伤亡数字就往上跳一天。他不能让上海被打穿——上海一旦被打穿,南京就门户大开。
南京一旦沦陷,整个长江防线就会溃散。
他站直了身子,转向张熊大。“给宝应县发报——机场进入战备值班。所有飞机加满油,挂弹待命。随时准备支援上海。”
“是。”张熊大立正,转身就走。
卢润东又转向宋哲元。“给第二集团军傅作义发报——山东半岛打扫完战场之后,即刻挥师南下。但不是去上海。”
“不去上海?”宋哲元一愣。
“先去宝应。到了宝应,等我的命令。”卢润东说,“上海不能让鬼子彻底围住,傅作义的部队是预备队。如果前线需要填人,他们就是最后一把刀。”
宋哲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发电报。走到门口又被卢润东叫住了。
卢润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把这个也发出去。”
宋哲元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卢润东亲手写的几行字。
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看得出是用了力气写的。
“第二集团军全体将士:上海前线,百万将士以血肉之躯筑城。你们此去,是南下。但不只是南下——是去告诉全中国,华北守住了,华中也不会丢。”
宋哲元看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封电报发出去,傅作义的兵怕是路上都不肯歇。”他说。
卢润东没有接话。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烟,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
看着窗外徐州城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护村队的号兵在城墙上吹熄灯号,号声穿过夜色,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