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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水。
第二集团军司令部。
傅作义的电报是半夜到的。
他披着大衣坐在司令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华北至华东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着从赤峰到宝应的行军路线——全程一千六百里。
一千六百里,步兵两条腿走,最快也得半个多月。
傅作义在看完电报后的半刻钟之内,脑子里已经把一路上的行军编组、补给点、防空哨全部推演了一遍。他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四条线:衡水到济南、济南到徐州、徐州到宝应。
每条线旁边标注了预计行军天数和沿途聚村的位置——冀鲁豫平原上那些聚村,平时是生产堡垒,战时就是兵站。炊事班在聚村提前开伙,民兵在路口设引导哨,骡马大车全部征用做运输队。
第七军军长吕正操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风。
他是刚从山东回来的,衣服上还残留着火药味和烟台海风的咸腥气。
烟台攻坚战后,第七军的损失不小,但士气正旺——那些从大同训练中心整训出来的骨干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连护村队退回的退伍兵都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
伤亡最重的一个连补充了新兵,老带新,三天就形成了战斗力。
“司令,电报是真的?”吕正操问。他的声音沙哑,是攻城时喊太多话了。
傅作义把电报递给他。
吕正操就着煤油灯看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拍得很响。“好!正好弟兄们打完山东还没过瘾。烟台一仗打得不够痛快,鬼子投降得太快了,大伙儿觉得还没打够就结束了。但去接替谁?”
“不接替。”傅作义把铅笔搁下,站起来,“是加入。上海前线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咱们去了直接填进去。卢先生这次是下了决心,把北线的预备队往南调。”
吕正操没有再问。
他是军人,军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南下,只需要知道南下之后要做什么。
他在傅作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地图上那条一千六百里长的红线。红线穿过华北平原,穿过黄河,穿过淮河,最后停在宝应。宝应那个位置,离上海还有一段距离。
与此同时,第八军孙楚部和第九军楚溪春部也接到了南下调令。
孙楚的部队底子是东北军,对南方的地形和气候完全不熟,但孙楚本人是晋绥军出身,擅长在复杂地形中组织防御。
楚溪春的部队是整个第二集团军里行军能力最强的一支——他手底下的兵一半是山西山区出来的,翻山越岭跟走平路一样。
三个军长在收到命令后的第二天就各自完成了部队动员。
清晨。
傅作义走出司令部,站在院子里。
九月底的衡水已经有了凉意,哈出来的气是白的。
院子外面,部队正在集结。
卡车还没发动,骡马的蹄子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得咔咔响。
远处有炊烟升起,炊事班在做出发前的最后一顿热饭。
兵们蹲在路边吃饭,搪瓷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有个年轻的兵边吃边问旁边一个老兵:“班长,上海远不远?”
老兵嘴里塞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远。”
“远是多远?”
“走半个月。”
年轻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那走一个月以后呢?”
老兵把窝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走半个月以后——就该咱们上场了。”老兵拍了拍靠在膝盖上的冲锋枪,“打了几个月,总算能敞开来打了。”
年轻兵咧开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吃得更快了。
丰台。
南苑机场营地。
赵登禹蹲在营房门口磨刺刀。
刺刀已经磨得很亮了,能照见他自己——胡子拉碴的脸,眼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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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磨了多少遍这把刀了,可能二十遍,也可能三十遍。
每次磨完收好,第二天又拿出来继续磨,像是要把刀磨出火来。
张自忠从营部出来,看见赵登禹,脚步停了一下。
张自忠身后跟着佟麟阁和何基沣,三个人刚从会议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东西在蓄着,像太行山里的水库蓄着水,水位线一直在涨,但闸门还没开。
“上海的进展怎么样了?”赵登禹看见张自忠,把刺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
张自忠没说话。
他把手里一份电报递给赵登禹。
赵登禹接过来看了,是南京发来的战报,标题是“第三战区十月下旬作战概要”。一共三页纸,密密麻麻地印满了部队番号和伤亡数字。
赵登禹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最后把电报还给张自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拔出地上的刺刀,用袖口擦了一下刀锋上的土,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一只野兽关进笼子。
“司令。”赵登禹对着张自忠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第一师明天如果还不南下,我的人可以把军装脱了,光着脚走过去。”
张自忠看着赵登禹,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赵登禹不是开玩笑。
这支西北军的前锋,吉星文的袍泽,卢沟桥打响第一枪的人,在华北守了三个月,看着上海那边每天填进去几千人,心里头的火已经快要烧穿了。
不止赵登禹,整个第一军都是这个状态——佟麟阁手下那个在易县战役中打坦克打出名的老兵,前几天在训练场上徒手撂倒了三个新兵,然后站在原地喘气,不是累的,是憋出来的。
何基沣私下向张自忠汇报过:基层官兵的情绪已经到了必须宣泄的地步,再不放出去打一仗,军心就要出问题了。这不是士气低落的问题,是士气太高但没处使。
何基沣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就递给了佟麟阁。
他是第一军的政委,平时话不多,但现在说了句很重的话:“张司令。咱们在华北打的仗,是防守。防守能守住国土,但军人的天职是进攻。第一军的弟兄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佟麟阁看完电报,把它折好放在桌上。他的手在电报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张自忠,只说了两个字:“请战。”
张自忠接过他们递来的请战书。
请战书。
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第一行是“第一军全体将士请战书”。
有的字迹工整,是读过书的军官写的;有的字歪歪扭扭,是在战场上被人扫盲教了几个字的兵写的;还有几个人连字都不会写,直接在纸上按了个红指印。
红指印歪歪扭扭地支在各处,有几个叠在一起,把纸都洇透了。
他站在营部门口,听着远处从山那边传来的炮声——不是华北的炮,是上海,隔着千里,但他总觉得能听见。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营部,拿起电话:“给我接徐州总部。”
徐州。
总部作战室。
卢润东接完张自忠的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徐州城已经醒了,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在支锅,拉车的人力车夫在街角蹲着啃烧饼,远处护村队的号兵吹响早操号。
烟火气从巷子里升起来,和清晨的薄雾混在一起,灰白色的,很轻,风一吹就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目光从赤峰一路划到宝应,又从宝应划到上海——上海那个位置已经被红蓝箭头围得密不透风。接着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准。第一集团军第一军即日起从北平南下。行军路线:保定—沧州—济南—徐州—蚌埠—宝应。到达宝应后归第二集团军傅作义统一指挥。第二集团军全体加快行军速度。二十天之内,我要见到你们的旗。”
他把电报递给通信兵,通信兵转身就跑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重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看着窗外,忽然对站在门口的张熊大开了口。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三七年十月底了。这场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我们没有让鬼子觉得中国好打。”
张熊大没有接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去安排宝应的机场警卫。咱们的飞行员刚转场过来,跑道得守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