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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
西安。
党政大礼堂。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
细盐似的,落在青瓦上沙沙响。天亮时风停了,整座城被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跺着脚,哈着白气。
警卫纵队在四周拉了警戒线,拦不住那些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的老百姓。
礼堂里面比外面热。
穹顶很高,回声效果极好。
主席台上方挂着崭新的红旗,镰刀锤头绣得端端正正。台下坐满了人,两侧过道都站了。热气从人群里蒸上来,没人抽烟,没人交头接耳,偶尔听见椅子被压得嘎吱响。
卢润东坐在台下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郝老歪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额头上渗着细汗。宋老驴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台上,主正在讲话。他的声音不高,但穹顶把每个字都扩得清清楚楚。
“……根据当前形势和全党的根本利益,中央决定,对组织架构进行以下调整。”
台下翻纸页的声音响成一片。
“书记处,由我、总、老、刘、瞿五位同志组成。”
瞿霜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台下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层一层渐起的、带着默契的掌声。
“军事委员会,从今日起正式成立。下设总司令部、总政治部、总参谋部、总后勤部、总装备部四大板块。”
主看了一眼台下。
“总司令,玉阶同志!”
总司令站起来,敬礼、坐下。
“总政主任,叶同志。”
叶总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在军装下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转过身,向台下敬了一个军礼。掌声如雷。
“总参,聂同志。”
聂总从叶总旁边站起来。总装总后一把抓了十年,物资调度、库房管理、军工生产全在他手里。现在总参的担子交给他,就是把全军的脑子交给他了。
敬礼,坐下。
“总后,刘志丹同志。”
原地没动,他还是自己那摊子事。
“总装,任同志。”
老任把刚才折了角的文件合上,站起来敬礼。
整编方案一条一条地念。
八路军、新四军仍按原定框架落在北方。八路军总指挥彭,新四军军长陈。所有红军全部整编到这两支部队中。
武器全换。
步枪换成兵工厂的新式半自动,警卫全部更换新式冲锋枪,轻重机枪全部标准化,迫击炮、山炮、榴弹炮按编制配到团营一级。
接下来是培训。
卡车、坦克、装甲车、重炮、防空高射机枪、雷达、通讯、舟桥展开。这些技术兵种,把训练场划成十几个区,轮班带训。
头几天,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语言、识字率成了最大的障碍。
彭老总每天在各个训练区之间跑。
看了三天,他发现了最大的问题:有些是学不会,有些是不敢学。怕把装备弄坏了——这些卡车、坦克、重炮,弄坏一件比割肉还疼。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训练场上,站在一辆卡车的车头上,手叉着腰。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所有指战员先学会,再去带兵。连长学不会,营长替他学。营长学不会,团长替他学。团长学不会,我来学。这些装备是交给我们打仗的,不是供起来烧香的。谁要是因为怕弄坏就不敢学,那就不用学了。去后勤喂马。”
没有人说话。
三月底,终于有点样子了。
但接下来一件事,让几位大佬既头疼,又想笑。
谣言。谣言是从四月初开始传的。
说卢润东原来的护村队是地主家的护卫,不能算党的武装力量。只有红军才是真正的革命队伍。但凡红军,都该去八路军和新四军,留在护村队的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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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热河、赤峰、蒙古三地驻防部队开始有人脱离,要求调到八路军去。
卢润东连夜找人商议。
窑洞里灯还亮着。
老几位都在,只是盯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卢润东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看穿了一盘棋之后觉得对手下得还挺有意思的笑。
“这招不错。”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阳谋。披着谣言的皮,玩的却是阳谋——他们知道我们在交接,知道护村队和红军成分不一样。这是冲着给咱们添堵来的,有枣没枣打三竿。”
他弹了弹烟灰。
“但他们根本不清楚,润东同志的来历。”
这句话说完,周恩来也笑了。
“七大集团军本身对武器、战术、党的领导都比红军好,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刚好老彭、老陈他们正被那些新东西整的手忙脚乱,那就从七大集团军内部挑一批鄂豫皖的老底子,技术骨干进入八路军、新四军,这样既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诡计得逞,也能让这两支部队快速提升战斗力,适应新装备。”
总司令嗯了一声,把茶缸搁下。
“那就顺水推舟!”他看了卢润东一眼,“润东,你选吧!往南还是往北?”
卢润东也笑了。
“往南吧,毕竟还得跟那边打交道,我来更合适。”
“那我来做个方案。”
他把烟灭掉,按在鞋底上碾了两下。
“不用急。你想好了再说。我们等你。”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微不可察地点头。
意见已经一致,不用多说。
分家方案很快定下来。
七个主力集团军全部更换主官,陆续换防。
原西北军、东北军、晋绥军的新秀将领被提拔上来,清一色是这些年从战场上打出来的——打过辽西的,打过蒙古的,守过陕甘防线的。
七个集团军分别进驻廊坊、保定、衡水、济南、临沂、淮安、蚌埠。
总部设在徐州。
这条防线从北到南,沿华北平原东沿拉了一道弧,钉在日军南下西进的咽喉上。
护村队的那两个集团军预备役,卢润东接手,安置在聊城、商丘。这是他在交出全部家底之后,最后带的一支兵。
刘湘亲自带了十个师入川军,全部换装后安排到徐州。启程前他在成都坐了半夜,说了一句“这辈子头一回出川带这么多兵”。
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飞机。
八路军北上赤峰。
新四军进驻张家口。
东北、热河、蒙古的部队不变。
换防历时一个多月。
车辆和骡马混着用,部队在交叉路口各走各的方向。
有人往北,有人往东,有人往南。
经过同一个岔路口的兵互相打着招呼,用四川话回陕北腔,用东北话答湖南口音。有人喊“你们那边冷,多带棉袄”,有人回“你们那边热,少喝酒”。乱糟糟的,热闹闹的,但谁也没走错道。
五月底,换防基本完成。
谣言不攻自破。
脱离部队的那些人,有相当一部分又悄悄回来了。不是因为被批评了,不是因为被命令了,是分完家之后他们看明白了——两边穿的是一样的军装,背的是一样的步枪,学的一样的条令。
政委三令五申严禁追旧账,回来的一律打散编进各部队,不记过、不点名。有些老兵红着脸在炊事班多劈了两天柴,政委路过看了一眼,没吭声。
西北工业基地却比以往更忙了。新建的工业区不断地在地图上扩大。钢铁厂的高炉白天晚上都亮着火光,纺织厂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兵工厂的生产线根本没停过——卡车、装甲车、重炮、弹药,一批一批往下送,送到火车站,装车,往东。
也是这个时候,鬼子在华北、华东、华南的挑衅越来越疯狂了。
华北的巡逻艇在永定河里横冲直撞;上海租界边的日本哨兵把枪口对准过路的中国警察;北平街头,日本浪人故意踩了一个报童的报纸摊,报童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报纸,浪人在旁边笑。
华北平原上的老百姓蹲在田埂上,看着日军的卡车在官道上扬尘而过,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继续锄地。
有心人都知道。鬼子要按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