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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整编师的军火,这是武装一个方面军的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蒋先生应该清楚,卢润东同志的军工体系不是隶属于南京的,生产安排、出货渠道、定价机制,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程。这件事,我不能替他答应。但我可以替他传达一个意思。”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石桌抬起来,重新落在蒋介石脸上。
“假如我们同意按对等原则提供军火。卢润东同志也愿意以川军的基准价格作为参照。但有一条,必须写在纸面上。”
“哪一条?”
“这批物资永远不得用于对内作战。”
蒋介石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以。”
“除此之外——”蒋介石又道,“一旦开启对外作战,弹药补给我希望可以赊欠。”他顿了顿,补了四个字,“为了对等。”
胡公没有笑。
但他的眼角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那是一种对这场谈判的荒谬之处心知肚明、却又不便点破的表情。赊欠对等——这四个字从蒋介石嘴里说出来,连亭子外面的宋子文都微微别过了脸。
“可以。”胡公说,“赊欠的周期和上限,后续具体谈。”
蒋介石把拐杖换了个手,坐直了一点。
他没想到胡公答应得这么利落。
他带了十五个师的要价单来,预算了三轮讨价还价,预留了让步空间,结果前二轮都没用上——对方只是加了一条“永不用于对内”,就把他最想要的东西点头应了。
这让他有些意外,也让他警觉——对方要的,到底是什么?
“好。我的条件说完了。你们的条件,说说看。”
胡公把搪瓷缸子放下。他的动作很轻,但缸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了一声很脆的响。
“南京政府必须立即停止对我方组织及其所属组织成员的迫害,并无条件释放所有在押政治犯。”
顿了顿。
“这是前提。”
蒋介石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胡公,胡公也看着他。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山风吹动松枝的声音。
蒋介石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亭子的栏杆边,背对着胡公。胡公没有跟着站起来,也没有回头看他的背影。
他仍旧坐在石凳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身形安稳,目光平视前方。宋子文站在亭子外面,卢润东也站在亭子外面。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可以。”
蒋介石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转身。他望着山下的云海,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胡公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把手里的木棍重新拿起来。起身时袖口擦过石凳边缘,带起一点点干苔藓的碎屑,他用指腹轻轻拂掉了。
“那好。剩下的细节,让
蒋介石点点头。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神色。他看了宋子文一眼,又看了卢润东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胡公身上。
“周先生。下山?”
胡公微微一笑,把木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请。”
腊月初八。
西安。
记者招待会。
会场设在西安城内新落成的党政大礼堂。
这座礼堂是卢润东去年初开始建的,钢筋水泥结构,穹顶很高,回声效果极好。
主席台上摆了一长排桌子,铺着深蓝色台布,桌上放着麦克风和名牌。
台下坐满了中外记者——《大公报》、《申报》、《字林西报》、《纽约时报》驻华记者、路透社,甚至还有从东京赶来的人。闪光灯偶尔闪一下,镁粉烧出的白光在穹顶上炸开,又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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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从中国的心脏炸开,沿着海底电缆和短波信号,三天之内传遍了伦敦、纽约、巴黎和莫斯科。半个月后,世界各地的报纸社论还在为此事争论不休。
腊月二十。
西安城北,原西北军的一座旧营房被改成了临时安置所。
释放的政治犯陆陆续续回来了。
从南京、武汉、长沙、北平、重庆,铺了一路的车票、船票、火车票、骡车和步行的脚板。有的烂了脚,有的断了肋,有的瘦得皮包骨,有的在监狱里染了痨病,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重伤的先送西安军医总院——卢润东把医院里最好的病房全腾了出来,又从全省调拨了一批医生过来。药厂的特效药品连夜调拨,一箱一箱往病房里送。
他带着中央的全部人员去了医院。
没有通知记者。他穿了一件普通灰布棉袄,戴着口罩,走进病房的时候,满屋子的伤病员都愣住了。一个从南京监狱出来的老同志,双手被反铐了多年,肩膀已经变形,看见来人,想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不急。慢慢来。”
老同志攥住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攥着。
腊月二十五。
西安。
第七次总结大会。
党政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面崭新的红旗,镰刀锤头绣得端端正正。
上万人把穹顶下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了,热气从人群里蒸上来,被高处的通风口缓缓吸走。没人抽烟,没人交头接耳。
只听见木头椅子偶尔被压得嘎吱响,和后排有人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他站在台上。
面前是麦克风,身后是红旗。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有些是从长征路上走过来的,有些是从沦陷区的地下战线撤出来的,有些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伤口还没拆线的。
他沉默了很久。
会场里没有人催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穹顶扩开,沉稳地铺满了整个礼堂。
“同志们。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台下安静了几息。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在野的武装力量。我们是这个国家抗战序列里,堂堂正正的一部分。这个代价,是用无数同志的血换来的。”
他顿了顿。
他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空了的袖管和缺了的腿,看着那些在监狱里被关白的头发和在这里熬白的头发。
“我们不会忘记他们。国家也不会。后来人更不会!”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是更多人。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所有的掌声都揉进了通红的手掌和通红的眼眶里。
刚回来的和一直在的,相互点着头,握着手,抽着同一撮旱烟。
卢润东坐在台下的角落里。
他身边是郝老歪和宋老驴,再旁边是张熊大,还有几个村里出来的老兄弟。
礼堂里太热,他把对襟唐装的领口扣子解开一颗。
郝老歪凑过来,低声说:“哥,你今天没上台。”
卢润东没说话。
他看着台上的旗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走了十年夜路的人,终于在天亮之后,对自己说了一句不用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