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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像嚼了一口冰片。
卢润东站在亭子外面,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从亭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棍。两人并肩站在山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云在动,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一道山脊,像海里的鲸背。
冯玉祥和孔祥熙陪着宋子文走上来,三人在亭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冯玉祥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把烟吐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他和孔祥熙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的对视很自然,像是同时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
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山下走去,故意留了慢一拍的宋子文在原地。
亭子里只剩了四个人。
卢润东、他、宋子文。最里面的石凳上,坐着宋子文他妹夫。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子文看看亭子里的妹夫,又看看卢润东。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上次在西安,他是被当成弃子扔在这里的。
后来胡宗南撤了,他没走。
现在他又回来了——不是以说客的身份,是以见证者的身份。
“子良在美国那边,挺好的。”宋子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卢润东点了点头。
“上个月来电报了。他在替我管着美国总部,麾下交叉控股几十家美国大型公司,还投了不少研究所。半年前,他让庞玉德把网都撒去欧洲了。尤其是在德、法、英、瑞士。老何在那边主要帮趁着管管金融市场的散碎银子。三个人搭伙,好歹能帮我把进口物资的渠道稳定下来了。药厂、工业区的原料不愁。”
宋子文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宋子良是他弟弟,如今在大洋彼岸替卢润东管着巨大的金融投资盘子。
别人不知道的,都以为宋家在美国发大财了。
可在这盘棋里,哪有宋家的位置。
他扶着亭子的栏杆,望着远处正在合拢的云海,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还记得几年前母亲死的时候,不断地喊着子良的名字,那时候卢润东在美国俄金融战正在收尾的时候。
“那就好。”他顿了顿,“子良从小就比我会算账。”
卢润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声音不疾不徐:“子良不光会算账。他在纽约替我们打开了好几条渠道,金融上的事,多亏有他。”
然后他话头一转,转向宋子文,语调依旧是温和的,像是在闲聊家常。
“子文,这次来了还走吗?等这边结束了,我带你去看看工业区的变化。”
宋子文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看看”的分量。
是看看西北这片地方,在没有南京支持的情况下,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
亭子里又安静了。
从亭子往外看出去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些——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像是被人从中间轻轻推了一下。山下的塬在缝隙里露出一点点轮廓,再远的地方能看到渭河的一线水光,银亮亮的,像一条细绳搁在灰黄的塬上。
妹夫坐在石凳上,双手拄着拐杖,背挺得很直。
胡宗南不在,何应钦不在,那些平时围在身边的人都不在。妹夫面前只剩他,身后是山风。亭子外面几十步远的地方,随行的侍卫和警卫纵队各自守在两侧,彼此都不说话,只有山风吹动枯枝的声音。
“主任。”妹夫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沉,不带多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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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XS。”
他坐下来,把手里的木棍靠在石凳旁边。他没有着急开口,而是先把大衣的衣摆理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不会被误解的坚定。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
黄埔往事、东征岁月、北伐路上的旧谊,那些被内战和血海冲得七零八落的旧账,此刻就悬在拂过亭角的风里,谁也不愿先翻开,却又无法绕过去。
还是妹夫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黄埔那几年,你我是同志。”
他没接这个话。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和山风一样凉。
“黄埔的情谊是真的。所以才有今日的这一面。否则,我们不必坐在这里。”
妹夫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情谊还在?”
“情谊在,但血债也在。”他的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十二年。我们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今天我不翻这些旧账。中央已经达成的共识:放下成见,统一对外。至于别的,都是次要的。”
妹夫没有立即回应。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放下成见,意味着组织已经做好了让步的准备。
但这个让步的尺度有多大,他必须自己摸清楚。
“好。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抬起头。
“第一条,你们必须统一对外承认我的领导地位。这是前提。没有这个,别的免谈。”
他点了点头。
“可以承认当局的合法性和领导地位。”
妹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一条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二条,让出华北——从冀北到苏北,从商丘到徐州。这些地方,有些还在地方军阀手里,但税我还得继续收。你们去驻防,地方财政归南京。”
他又点了点头。
他端起石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
“所有部队——包括卢润东同志所属各部——都可以整合进国军序列,但是编制不能少。至于防区的问题,我们也有对等的提议:黄淮以北,由我们与川军一起,共同防御。你说的华北、山东、徐州的防区,我们接了。交接的节奏,可以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共同防御——这句话里有相当大的空间,但他也听出来了,这是他用他开的条件反过来框住他。他想让共军从苏俄的背后走出来,站到第一线,他应了,却接得极有分寸。
“第三条。”他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亭子外面。他看着远处正在合拢的云海,把话压得很慢。
“卢润东必须按照给川军的军火交易价格,向我提供十五个整编师的军火。三万两千人一个师——含重炮、对空防御、榴弹炮、迫击炮、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地雷——以及配套弹药,三十个基数。价格就按刘湘那边的来。我拿不出现款,可以先付一半,余款一年内结清。”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放下缸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缸沿上轻轻磨了一下。
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