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罗宇多看了两眼的,是两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第一张--阿喀琉斯的私人代表。
一个五十多岁的希腊人,叫帕帕佐普洛斯,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扫了一圈环境,然后走到花篮区,从身后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比人还高的巨型花篮,上面挂着一张烫金卡片。
罗宇走过去看了一眼。
希腊文。
他不认识。
“写的什么?”
他问旁边的穆冰妍。
穆冰妍掏出手机拍了照片,用翻译软件扫了一下。
“祝生意兴隆,航运长青--你的朋友,阿喀琉斯·帕帕斯塔夫罗斯。”
罗宇咧了咧嘴。
“你的朋友”,这四个字从阿喀琉斯嘴里说出来,份量可不轻,要知道一个月前,这位希腊船王还被他用深海巨兽堵了港口,下跪签不平等条约。
现在居然主动递台阶了。
生意人嘛,打完了就得做朋友,不然日子没法过。
第二张脸更有意思。
十点半左右,
一个棕发碧眼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休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微型的美国国旗徽章。
旁边没带助理,
一个人,右手拎着一瓶酒。
穆冰妍眼尖,在他进门的瞬间就通过来宾名单确认了身份--漂亮国驻港岛商务参赞,理查德·霍金斯。
“这人我们没邀请。”柳如雪凑到罗宇耳边低声说。
“我知道。”
罗宇没有回避。
他走上去。
“理查德先生?”
“罗先生。”霍金斯用一口还算标准的中文开口,脸上带着那种外交场合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请自来,抱歉,听说凤鸣轩在港岛开旗舰级分店,我个人非常期待,所以带了一瓶酒来道个贺。”
他把酒递过来。
罗宇接了。
波尔多1982年的拉菲,酒标完好,品相不错。
“谢谢。”罗宇把酒递给身旁的柳如雪,“放公司礼品库里。”
霍金斯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大概期待的是罗宇当场开瓶共饮,毕竟在外交场合,接受酒并开瓶共饮代表友好信号。
但罗宇把酒收了库存,这个信号就变成了:收到你的善意,但我不急着回应。
不过霍金斯是老手,恢复笑容的速度很快。
“罗先生,改天方便的话,希望能请你喝一杯咖啡,纯私人性质。”
“好说。”
罗宇跟他握了个手,力道不大不小:“等我忙完这阵子。”
霍金斯微微点头,转身往一楼的散座区走了。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份刺身拼盘和一壶清酒。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门口的所有来宾。
罗宇回到穆冰妍身边,穆冰妍刚送走一位港岛地产商。
“漂亮国那边派人来了?”
“驻港商务参赞,个人名义。”
“他想干什么?”
“摸底。”
罗宇没有多解释,“不用理他,让他摸,我们该干嘛干嘛。”
十一点整。
剪彩仪式。
舞台搭在一楼大厅正中央,红色的剪彩绸缎拉在两根金柱之间。
穆冰妍站在左边,罗宇站在右边,中间是穆老爷子派来的代表——穆家管家老陈。
但真正的高潮在剪彩之前。
大屏幕亮了。
穆老爷子的脸出现在视频画面里。
九十岁的老人坐在红木椅上,背后是穆家老宅的客厅,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打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状态极好。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伯,你怎么不早说老爷子有视频连线?”二房的穆天佑转头问旁边的太太,太太也一脸茫然。
穆天雄坐在二楼包厢里,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也不知道。
老爷子在屏幕里慢慢开口了:
“今天凤鸣轩在港岛开分店,我这个老头子腿脚不方便,过不来,但有句话要说。”
大厅里鸦雀无声。
“冰妍这孩子,做事踏实,脑子也灵活,凤鸣轩交给她我放心。”
停顿了一下。
“更让我放心的是,她找到了一个好男朋友,也是好的合伙人。”
这句话砸下来。
全场先是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啪啪啪!啪啪啪!!!
十几桌宾客齐齐鼓掌,有些人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些人纯属跟风,但都在拍手。
穆冰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罗宇站在她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点了点头。
实际上,
凤鸣轩早就开始布局东南亚了,
在港岛,澳岛,东南亚等等都开了一些分店,生意都还不错,这一次之所以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公然宣誓凤鸣轩强势进驻,高速所有的人背后站着的人是罗宇,那个让漂亮国都接连吃憋的男人。
一想到这里,
罗宇余光扫了一眼二楼,穆天雄坐在包厢里,脸上的肌肉僵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
他低下头,
端起那杯放了很久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今天的局面比他预想中的更棘手。
媒体那条路被堵死了他不意外,那毕竟只是试探。但……老爷子当着全港岛商界的面说出“好男朋友和合伙人”这八个字,这不是简单的夸奖。
这是站队。
老爷子用自己的名望和家族身份,公开为穆冰妍和罗宇的关系背了书。
从这一刻起,
任何人想动凤鸣轩,
想把它重新收回穆氏集团,就等于在跟老爷子作对。
穆天雄放下茶杯,
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手机屏幕上。
微信里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来自二房的穆天佑。
“大哥,老爷子今天这话说得很重,你
穆天雄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包厢门口。
从二楼的走廊往下看,大厅里灯火辉煌,宾客举杯,穆冰妍和罗宇站在舞台上剪彩,红绸落下的那一刻,闪光灯连成一片。
他看了十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包厢。
门关上。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十秒里想了什么。
但从这天开始,
穆天雄再没有通过媒体或者任何公开渠道对凤鸣轩发过难。
他换了赛道。
他的目光转向了穆家的内部股权结构,一个外人看不到、罗宇暂时也顾不上的战场。
他开始频繁地请二房和三房的人吃饭了。
……
开业当天的营业数据,
在晚上十一点半做了最终统计。
当柳如雪把报表发到工作群里的时候,沈雨诗在白浪村总部的办公室里看到数字,愣了两秒。
凤鸣轩港岛最重量级的分店,
开业首日,
总流水--三千一百六十二万港币。
不是预定金额。
是实打实的到店消费流水。
一楼散座翻了四轮台,二楼VIP包厢全部满座,最贵的一桌消费超过两百万港币,点的是深海渔业当天空运到店的极品蓝鳍金枪鱼刺身和红薄荷神仙鱼观赏套餐。
预定已排到了两个月后。
更重要的是,这只是一个重量级分店的流水,还没有算其他分店的。
此时,
在港岛刚刚开业的凤鸣轩二楼的VIP包厢里,
和穆冰妍对坐。
桌上摆着半瓶红酒,两个杯子。
菜已经撤了,
剩了一碟芝士和几颗葡萄。
穆冰妍靠在椅背上,风衣脱了挂在旁边,里面穿的是一条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上方的皮肤在暖光灯下有些发亮,是些许的香汗。
实在是从白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
没停过。
但她的状态比三天前飞回白浪村的时候好多了。
“三千万。”
穆冰妍端起酒杯晃了晃。
“第一天而且当作开业酬宾了,后面稳定了,日流水至少一千五到两千万没问题。”罗宇笑着说了一句。
“你对港岛餐饮行业这么了解?”
“不了解,但我了解我的海鲜值多少钱。”
穆冰妍笑了,
酒杯轻轻碰了碰嘴唇。
红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的话变多了。
关于凤鸣轩明年在星岛开分店的选址方案。
关于穆家那边的内务,二房最近跟大伯走得近,但三房还在观望,可以争取。关于深海盾牌在东南亚的拓展路线,她觉得曼谷比胡志明更适合做第一个落脚点。
罗宇一边听一边喝,偶尔插一句。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窗外。
中环的夜景。
灯光从维港对面的九龙那边传过来,铺在水面上碎成金色的碎片,和天上的星星分不太清楚。
穆冰妍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
“其实有时候我在想。”
“想什么?”
穆冰妍没马上接,酒杯里的红酒只剩了一口,她晃了两圈,没喝。
“我运气真的太好了,居然遇到了你。”
罗宇转过头看她。
穆冰妍的眼睛有些湿,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男人类型就是两种:要么是穆家那种老钱圈子出身、精于算计的生意人,每句话每个动作背后都有目的;要么是社会上打拼出来的暴发户,兜里有了钱就六亲不认,所有的关系都能用利益衡量。
罗宇不一样。
他手里的牌比在座所有人都大,但他打牌的方式……怎么说呢,太云淡风轻了,反正就是赢了不吆喝,输了不急眼,该吃的子吃,不该吃的放着。
他对钱没有执念。
三千万流水,
让他的神色没有任何的波动。
他对权力也没有渴望,WTO要查他,他吃排骨。
但你要惹他的人,他会用最短的时间、最低的成本把问题解决掉。
“是我的运气好啊?”
罗宇给她杯子里添了半杯酒。
“什么?”
“我说是我运气好遇到了你。”
穆冰妍笑了。
她没再接话侧过头,把脑袋靠在罗宇的肩膀上。
头发散下来,贴着他的衣领,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不知道什么牌子,清淡的那种。
罗宇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维港,灯火万里。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两人就情不自禁的水到渠成了,就在这里,面对前面的维港。
……
凌晨一点十六分。
穆冰妍在凤鸣轩顶楼的大床上睡熟了。
呼吸很浅,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罗宇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站在落地窗前,中环的夜景从六十楼看下去和之前不太一样,更远了,更小了,所有的光都变成了细密的颗粒。
他拿起手机,翻了几条消息。
柳如雪:“穆天雄今晚提前离场,他的助理订了明天一早飞省城的机票。”
罗宇回了一个“嗯”。
穆天雄飞省城干什么?省城有穆家二房的人。
也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敢搞事情,那就对不起了,他不会给什么面子的。
毕竟,面子给一次两次已经是仁至义尽,第三次那就是给脸不要脸,就等着迎接雷霆之怒。
另一条消息来自王建国:
“WTO那边暂时没有实质性动作,外交部已经通过日内瓦常驻代表团做了初步回应,你那边的公关声明发得不错,“市场说了算”这五个字明天会上几家外媒的头条。”
罗宇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没有打开巨齿鲨的意识链接。
今晚不急。
一万五千六百米深处的那个温跃层,意义重大,一旦开始探索,那就要一步到位。
于是乎,
罗宇拉了把椅子到窗边,坐下来。
中环的灯光在他脚下铺开,维港的海面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艘渡轮的灯火从水面上划过。
他想了一会儿事。
不是想什么宏伟蓝图,也不是想深海霸权或者全球秩序。
他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孙浩。
那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在首都机场蹲在地上抱着他妈哭的画面。
“有人在替我们挡着。”
这句话罗宇听到的时候没什么反应。
但现在夜深人静,窗外的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这句话又冒了出来。
替谁挡?挡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一开始只是想赚钱,然后是想变强。再然后是身不由己——国家需要他,商业需要他,身边的人需要他。
他不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一个运气好到炸裂的渔民,手底下碰巧有一条五百五十米长的巨齿鲨分身。
但运气这东西,用到最后,也会变成一种责任。
你赚了那么多钱,杀了那么多敌人,挡在了那么多人的前面,到了最后你才发现,退路已经没有了。
不是不能退。
是退了之后,
那些在你身后的人怎么办?
深海渔业的上千号员工怎么办?
穆冰妍怎么办?柳如雪怎么办?柳如烟怎么办?沈雨诗怎么办?
他爸他妈怎么办?
罗宇看着窗外的海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在扶手上。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床边,钻进被子里。
穆冰妍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臂搭过来搁在他的胸口上。
罗宇闭上眼睛。
三秒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
绝不停止脚步。
谁挡路,那就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