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
凌晨七点四十。
中环皇后大道中,凤鸣轩顶楼。
阳光从维港方向斜着切进来,落在长餐桌的白瓷盘子上,折出一小片光斑。
穆冰妍坐在罗宇对面,头发没怎么打理,随便拢在肩膀一侧,穿着一件宽松的真丝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
昨晚从开业忙到收场,
中间还被罗宇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底挂着两团淡淡的青色。
但……精神还不错。
女人容光焕发的精神状态,和睡了多少觉没有太大关系。
“面包还是粥?”罗宇好奇问了一句。
“粥。”
罗宇把白粥推过去,自己啃吐司。
凤鸣轩后厨七点就开了灶,给他们送上来的早餐是港式标准:皮蛋瘦肉粥、白煮蛋、叉烧包、还有一碟油条。
穆冰妍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
“穆天雄的助理订了今早七点的航班,飞省城。”
“我知道,柳如雪昨晚发的消息。”
“他去省城干什么,你能猜到吧?”
罗宇拿起一个白煮蛋,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利索地剥壳,递过去。
“猜不猜得到不重要。”
穆冰妍接过蛋,没吃,捏在手里看着他。
“你知道穆家的季度家族大会下个月就要开了,他如果拉到二房和三房的票……”
“那也得他能拉到。”
罗宇又拿了一个蛋,给自己剥,“老爷子昨天当着全港岛的面给你站了台,二房和三房要是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联手,等于打老爷子的脸,你觉得他们有这个胆子?”
穆冰妍没说话。
罗宇把蛋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再说了,你大伯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蠢,是急。急了就容易犯错,犯错了我就有借口收拾他。”
穆冰妍低头咬了一口蛋白。
“你什么时候回白浪村?”
“吃完就走,下午有事。”
穆冰妍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东南亚这边我一个人撑得住,你放心。”
“我什么时候不放心过?”
罗宇喝了口咖啡,往椅背上一靠,云淡风轻的说道:“安心做你的东南亚女王,省城的天要是塌了,我替你顶着。”
穆冰妍的嘴角动了动,没答话,把剩下的蛋吃完了。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
但她太清楚了,
从罗宇嘴里说出来的东西,
没有一句是客气话。
上一个不信他的人叫阿喀琉斯,港口被堵了三天。
上上一个叫山本太郎,公司没了。
对了,
漂亮国第七舰队的航母,也直接没了。
……
省城。
穆家二房别墅。
上午十点。
穆天雄是九点落的地,出了机场直接上车,四十分钟后到了穆天佑在省城的私宅。
二房的宅子在城东的高档别墅区,不算特别张扬,三层的欧式建筑,院子里种了两棵银杏。
穆天佑五十七岁,比穆天雄小四岁,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常年打理穆家在东南亚的橡胶和棕榈油生意,属于家族里闷声发财的那种人。
两人没在客厅坐。
穆天佑把他领到三楼的书房,门一关,窗帘拉上。
“大哥,坐。”
穆天雄没坐,站在书架旁边,手指摸了一下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笔筒,又放下。
“天佑,昨天老爷子的视频连线,你在现场看到了。”
穆天佑点头:“看到了。”
“好男朋友和好合伙人。”
穆天雄把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老爷子这是把穆家的招牌往罗宇身上贴。”
穆天佑推了推眼镜:“大哥的意思是……”
“凤鸣轩独立出去,我忍了。老爷子给她撑腰,我也忍了。但你想过没有……”穆天雄走到书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凤鸣轩刚刚在港岛开的分店,开业首日三千多万流水,加上港岛其他分店,澳岛的分店,内地的分店和东南亚那些分店,今年的总营收至少能做到一百五十多个亿。”
穆天佑的手指搓了一下眼镜腿。
“一百五十多个亿。”穆天雄抬起头,“这笔钱和穆氏集团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凤鸣轩已经独立了,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跟我们无关。你觉得这合理吗?”
穆天佑没接话。
“更关键的是……”
穆天雄直起身子,“凤鸣轩的货源是谁提供的?还有龙涎香,是谁通过穆冰妍给我们穆家供货。”
“深海渔业。”
“对,罗宇,罗宇给穆冰妍供货,穆冰妍给罗宇分销,两个人绑在一起,凤鸣轩越做越大,穆冰妍在家族里的话语权就越来越重。等老爷子百年之后,你猜谁说了算?”
穆天佑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吓到了,他是生意人,这些事情他不可能没想过。
他之所以之前没表态,
纯粹是因为穆冰妍背后站着罗宇,而罗宇这个名字,在当今的商业版图里,约等于“不要惹”。
但穆天雄今天带来的,不光是恐惧。
“天佑,我不是来空口说白话的。”穆天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穆天佑低头看了。
是一份股权重组方案。
核心内容很简单:在下个月的季度家族大会上,提出穆氏集团战略整合议案,将凤鸣轩的海外渠道(港岛、澳岛、星岛、东南亚)重新纳入穆氏集团统一管理,由大房和二房联合监管,利润按四六分——大房四,二房六。
穆天佑看到“二房六”这三个字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六成。
凤鸣轩海外渠道今年预估营收五十多个亿,
六成就是三十多个亿。
而他的橡胶和棕榈油生意一年到头也就赚个两三亿。
“四六?”
穆天佑的声音多了一丝干涩。
“对,六归你。”
穆天雄的表情很诚恳,至少看起来是,“我要的不是钱,天佑,我要的是凤鸣轩回到穆家的控制范围内,老爷子年纪大了,他不可能永远替穆冰妍撑腰,等他走了,我们兄弟不团结,穆家迟早被外人拆散。”
穆天佑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镜片。
擦了二十多秒。
“三房呢?”
“三房那边我来搞定。”
穆天雄把文件推到穆天佑面前,“穆天德那个老好人,给他一点甜头就行,关键是你,天佑,大会上你投赞成票,加上我的票,大房加二房的表决权超过百分之五十一,穆冰妍就算跳起来也翻不了盘。”
穆天佑把眼镜戴回去。
他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二房六”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容我想想。”
“别想太久。”
穆天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会还有二十六天。”
……
白浪村。
下午一点。
罗宇的直升机落在码头北端的停机坪上,
没错,
这是上个月刚修好的,水泥地面还很新。
港岛到白浪村,直线距离不算远,但这次走的是直飞航线,全程不到一个半小时。
下了飞机,罗宇没回家,直接去了总部大楼。
三楼走廊。
柳如雪迎上来,手里照例夹着文件夹。
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是越发有女霸总的范了。
“罗总,有人在等你。”
“谁?”
“远航号大副李强,还有五个人。”
罗宇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十点半到的码头,在接待室坐了两个半小时了。”
“怎么不早说?”
“你在飞机上,我不想打扰你休息。”柳如雪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李强说不急,等多久都行。”
罗宇把外套脱了递给她:“走,去接待室。”
接待室的门推开,
六个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打头的是李强,左臂的绷带拆了,却还套着一个固定支具,活动范围受限。
身后站着五个男人,年龄从二十五到四十不等,全穿着便装,但站姿却不约而同带着一股子码头上练出来的直溜劲儿。
“罗总。”
李强开口叫了一声。
罗宇走过去,没坐沙发,直接站在他们面前。
“伤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行,得全好。”罗宇指了指他的手臂。
“不影响干活。”
罗宇看了看他身后五个人。
“都是远航号的?”
“是。”
李强往后让了半步,逐一介绍,“老周,机舱轮机员,在船上干了十二年,赵光辉,水手长,孙浩……”
罗宇抬手打断他。
“孙浩我知道。”
孙浩站在最后面,听了这句话之后,身体激动的颤抖了几下。
罗宇多看了他两秒。
“行了,都坐。”
六个人坐下来。
罗宇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翘起二郎腿。
“说吧,什么打算?”
李强没绕弯子:“罗总,我们六个商量过了,龙远海运那边不想回去了,远航号的事让我们心神受创,林船长是为了省八百万护航费死的,回去给那种公司卖命,没意思。”
罗宇没接话,等他说完。
“来之前我问过其他人,远航号二十三个兄弟,愿意跟我一起过来的有十一个,剩下的有的回老家了,有的还在养伤,今天先来六个,其余五个最快下周到。”
罗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想做什么岗位?”
李强站起来,大声道:“我想进深海盾牌。”
“…………”
罗宇没出声。
“远航号的事之后,我想明白一件事。”
李强的声音粗粝的说道:“以前跑船,觉得安全是理所当然的,直到被海盗拿枪指着脑袋,看着林船长倒在甲板上,我才知道——海上的太平,是有人拿命换的。”
“深海盾牌在干的事,就是拿命换太平,我想干这个。”
静!
话音未落,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码头上的打桩机在响,闷闷的,一下一下。
罗宇靠回椅背,干脆利落的说道:“深海盾牌护航舰队,大队长,月薪十五万,季度奖金另算,公司配车配房。”
说着,
他扫了一眼其余五人,“你们五个,跟李强的编制走,具体岗位他来定,待遇比照公司正式员工,入职即享受完整福利,社保公积金全额缴纳。”
“还有一件事。”
罗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深海盾牌不是一般的护航公司,你们以后在海上遇到的东西,可能会超出你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能不能承受得住,想清楚再答应。”
李强没问“什么东西”。
他在亚丁湾亲眼看见沧龙王从海面上升起来的那一刻,关于“认知”的阈值就已经被打碎重组过一次了。
“想清楚了。”
“行。”
罗宇转过身,道:“明天去人事部办手续。”
“好。”
李强眼眶湿润的向罗宇敬了个礼。
身后五个人,内心也很兴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举起了手。
包括孙浩。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起来的时候指尖还在颤抖,姿势却绷得很正。
罗宇看了一眼那只在发抖的手。
没说什么。
点了点头。
出了接待室,柳如雪跟上来。
“李强这个人怎么样?”
“能在海盗手底下撑二十个小时不崩,还能把二十二个人全护住的主,你说怎么样?”
“那倒是。”
柳如雪在文件夹上勾了几笔,“人事那边我提前打招呼。”
“嗯,再给我泡杯茶,龙井。”
“好。”
……
下午三点。
罗宇在办公室喝茶。
龙井泡得不错,柳如雪的手艺比三个月前进步了,以前她泡茶跟倒水差不多,现在知道先润杯了。
沈雨诗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说。”
罗宇没等她坐下。
沈雨诗把手里的平板放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WTO今天上午正式下发了调查函。”
屏幕上是一份英文文件的扫描件,抬头是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构的LOGO,内容罗宇粗略扫了一遍,核心指控两条:第一,深海渔业集团利用不可替代的“护航资源”进行市场垄断,涉嫌违反《服务贸易总协定》第八条;第二,深海渔业对部分国家和企业实施差别化定价,涉嫌不公平贸易行为。
发起方:漂亮国。联署方:高卢鸡、樱花国、泡菜国、枫叶国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