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树下的土质不算太硬，泥土松软，还带着些湿润。不一会儿，一个半米深的小坑就挖出来了。
这个坑够大了吧？放一具尸骨肯定没问题的。吴小雅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木板往旁边一扔。她甩了甩手腕，嘴里嘟囔着，我从来没干过这些粗活。没想到变成了幽灵，还要干挖坟的活儿。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早知道还不如钻进老公胸口里休息呢。
这里就我们这些劳动力了，还能指望谁？叶文静头也不抬，继续用木板往外拨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吴小雅没接话，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伯爵龙。
小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大榕树旁边的学校门口，两条腿盘着，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看着三个女人忙前忙后。
吴小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问：他真的可以变成龙吗？他变成龙……大概有多高？
一旁的黄倩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当然可以。伯爵龙变身成龙后，起码有两米高。
她看了一眼伯爵龙，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现在脑子里的大地母树种子残骸还没有去除，变身后可能会头疼。
真想看看他变身的样子啊。吴小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女才有的憧憬。
就在这时——叶文静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脸上。冰凉的。她伸手一摸，是雨。
这雨怎么这么冰？叶文静皱起眉头，被那股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好像冰冻过一样。
吴小雅也感觉到了。她抬头看天，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云盖住了，细密的雨丝正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压抑。然后——吴小雅的目光越过田野，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正在田野上狂奔，速度极快，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雨幕中，那个人影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吴小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老公吗？！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他怎么跑得那么着急？！
叶文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微微眯起。
吴建明的奔跑姿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不是在跑步，他仿佛是在逃命。怀里紧紧箍着刘氏尸骨，脚步又急又乱，泥土溅得老高。
叶文静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语气冷静而果断，我们先到学校门口等他过来。
吴建明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脚下的泥地被他踩得作响。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但他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弯腰将怀中那刘氏尸骨，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事先挖好的土坑里。
他直起身，目光沉沉地望了一眼那具的遗骸。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伸手去擦。然后，他拿起旁边那块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木板，咬着牙，一铲一铲地将土坑旁边的泥土推了进去。泥土地落在尸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安魂曲。他把土压得很实，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具尸骨彻底被黄土覆盖。
他把刘氏埋在了村口这棵老榕树遮天蔽日，像一个沉默的老者，俯瞰着这个小小的村庄。吴建明选择这里，是因为老榕树的根系深扎地下，能将怨念一点一点地吸走、分解、消融。他并不打算消灭刘氏的灵魂，也不现实。他只是让这片土地，让这棵老树，去慢慢消耗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恨。
让它安息吧。他的手指在泥土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收回，垂在身侧，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站在黄倩身旁的伯爵龙忽然猛地一震。他那双一直呆滞无神的眼睛，此刻骤然亮了起来，像是两盏被突然点燃的幽蓝灯笼。他的小嘴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
妈妈！这一声喊得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婴儿般的、本能的呼唤。伯爵龙挣脱了黄倩的手，迈开小腿，拼命向吴建明刚堆好的那个小土坟跑去。
黄倩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他……他居然会说话了？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尾音甚至微微发颤。
伯爵龙跑到那棵大榕树底下，在那堆还沾着湿泥的小土堆前，一声跪了下来。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泥土上，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嘴里不停地喊道：妈妈……妈妈……妈妈……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破碎，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全部喊出来。
吴小雅、叶文静和黄倩三人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全都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吴小雅看着跪在地上低声哭着的伯爵龙，又看向吴建明，难道……伯爵龙是刘氏的小孩？
吴建明沉默了片刻，雨水沿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刘氏被淹死之前，已经怀孕了。伯爵龙……就是刘氏生下的鬼婴。
他把刚才从刘氏鬼魂那里获得的信息，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们。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伯爵龙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怜悯，有唏嘘，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伯爵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受了这世上最大的委屈。他不停地用手去刨那座小土堆，指甲嵌进泥里，粘满了泥巴，但他浑然不顾。
别刨了！吴建明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小手。
伯爵龙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吴建明，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一个孩子才有的、最纯粹的悲伤。
吴建明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放柔了几分：你妈妈……想让你好好活着。别刨了。
叶文静抬头望了望天。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细雨密密地飘着，不大，却冷得刺骨，落在皮肤上像是一根根细针。
这天气是怎么回事？她皱着眉，环顾四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吗？
吴建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叶文静的肩膀，落在身后那个死寂的小村庄里。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股浓黑的雾气，正从村子的各个角落里涌出来——从倒塌的屋檐下，从敞开的门缝里，从裂开的石板路缝隙中——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地、无声地向村子中央聚集。
吴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沉得像这片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没有结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它们……要来了。
谁又来了？叶文静追问，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
吴建明深吸一口气，吐出的白雾在冷雨中迅速消散。地狱鬼兵。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翻涌的黑气，刘氏尸骨内的恶灵把它们召唤出来了。
那些黑气越聚越浓，越聚越密，最终在小山村的村道上，一个个地凝聚成形。先是轮廓，再是细节。一匹匹漆黑如墨的战马率先显现，马蹄上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紧接着，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也清晰了——那是一具具森白的骷髅，眼窝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骨骼摩擦声。它们穿着古代的黑色战甲，甲片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全身笼罩在翻涌的黑气之中。战马的鬃毛也是黑色的，像是一团团凝固的黑暗。
它们沿着村道，一步一步，向吴建明这几个人走来。
嗒——嗒——嗒——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蹄落下，石板上便留下一个漆黑的蹄印，像是被烧焦了一般。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吴建明双眼一凝，双手十指猛然张开——一缕缕漆黑的长发从他的指尖延伸出来，在空中缠绕、扭曲、凝聚，最终化成两把锋利的发刀，刀刃上泛着幽幽的冷光。他双脚微分，沉肩坠肘，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叶文静也不再犹豫，运气上行。她的双臂上顿时电弧闪现，作响，蓝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跳动，照亮了她那张紧绷的脸。
而吴小雅和王倩，各自从旁边捡起一根桌脚木棍，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们并肩站着，后背微微靠拢，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吴小雅侧过头，快速地扫了一眼黄倩，压低声音问道：倩姐，你是修行什么派别的？鬼派、道派还是佛派？有什么技能法术？
黄倩握着那根从桌腿上掰下来的木棍，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我是普通人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技能法术就是物理攻击。和你一样。
吴小雅的眉毛挑了一下：那等会你能打得过那些鬼兵吗？
黄倩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打得过，我就能打得过。
吴建明听到身后的对话，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们俩快进学校！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些鬼兵，我用透视感知也看不见它们的光影，这说明它们的能力捉摸不透！
但吴小雅却把下巴一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我又不会拖你的后腿！她说道，手里的桌腿握得更紧了，每次打架都叫我躲起来，我有那么差吗？
而黄倩也没有动。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吴小雅旁边，和她并肩而立。
上次黄倩救了吴建明，靠的是科技力量，特殊的武器。但这一次，她身上没有任何装备，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有手里这根普普通通的木棍。吴建明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的实力到底如何，但从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来看——她不打算退。
看着她俩都不肯走，吴建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回头，重新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地狱鬼兵。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
地狱鬼兵越来越近了。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已经能看清它们骷髅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能感觉到它们战马鼻孔里喷出的阴冷气息——那气息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寒风，带着腐土和尸骨的味道，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凉。
黄倩眯着眼，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兵，忽然低声说道：我们能不能把那刘氏的尸骨毁了？那些被召唤出来的鬼兵，是不是就自然消失了？
吴建明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不行。他的声音很沉，把刘氏的尸骨毁了之后，附在尸骨里面的那只恶灵，很可能会窜到村子里藏起来。到时候我们又得重新把它找出来——而那时候，它会比现在更难对付。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况且……地狱鬼兵一旦被召唤出来，即使把召唤者消灭了，它们也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存在，直到完成召唤者的愿望，或者……被彻底歼灭。
黄倩沉默了，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一道浓黑的气雾，突然从老榕树下那座马氏的坟墓中窜了出来！那道黑气来得极快，像一条狂怒的黑蛇，贴着地面飞速滑行，眨眼间便飞到了村道上，在众人面前凝聚、旋转、化为人形。
是刘氏。她的魂体像是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纱，但她的姿态却无比坚定——她站在村道正中央，张开双臂，横在那些地狱鬼兵的前面，像一堵墙，死死地拦住了它们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