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词典 模组故事:
他忽的觉得有些昏胀。
这昏胀来得并不猛烈,却像梅雨季的潮气,一丝一丝地往骨缝里钻。
他睁开眼时,暖光灯正悬在头顶,将一屋子昏暗烫出一个浑黄的窟窿。
光落在纸稿上,纸稿上的字便像浸了油的棉线,懒洋洋地烧着。他看见自己的手搁在纸稿边上,青白的,指节微微有些僵。
这手大抵是不大中用了,他想,却又觉得这话说得太丧气了些——才二十出头的人,怎么就想到“不大中用”上头去了呢。
然而头确是疼的。
不是刀劈斧砍的那一种,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涨大,要将颅骨撑开似的。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发烫。
大抵是病了罢。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反倒平静了些。
病了,便有了理由可以歇一歇;可是歇一歇,桌上那叠纸稿却不肯答应。稿子上头压着铜镇纸,铜镇纸泛着暗绿的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睨着他。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椅子吱地一响,在这静得要发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是没有月亮的,连风也没有,夜像一块洗旧了的黑绒布,紧紧地贴住玻璃。他忽然想起该查一个词,什么词呢?
方才梦着的时候分明还记得的,一醒便忘了,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像掉了牙的牙床,舌头舔上去,说不出的空落。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步子有些虚,地板在脚底下微微地起伏,竟像是站在渡船的甲板上。
书架立在墙角,暗沉沉的,那些书脊上的金字银字早褪了色,不凑近便看不清名目。
他伸手去够那本维多利亚语的词典,手指触到书脊的布面,粗粝粝的,倒有一种实在的安心。
书是旧的,封面的硬壳磨出了毛边,翻开时有股霉味,夹着陈年的纸张气,像是打开了什么人的棺木。
这是他父亲用过的,并留给他的。
扉页上有父亲的字,钢笔水的蓝已经褪成灰败的颜色,写着年月,写着名字。
那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些,微微地翘起来,是父亲的习惯。
他盯着那个翘起的笔锋,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却是说不出的酸涨。
他想起父亲坐在灯下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暖光灯,不过比这盏要旧得多,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光便更昏更黄。
父亲伏在桌上写字,背微微地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他那时还小,常常趴在桌沿看父亲写字,看毛笔在纸上慢慢地走,留下一行行端正的小楷。
父亲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从眼镜的上方透过来,暖洋洋的,像灯光的颜色。
那时的日子慢得很,慢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好半天才滴下一滴水来。
他翻着。纸已经脆了,哗啦啦地响,像秋末的叶子。他没有去查什么词,只是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房间里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头顶上暖光灯咝咝的微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像父亲的。
这半夜里伏案工作的习惯,这总是昏胀的头,这不大听使唤的关节,都像,却独独不是性格和长相。
他忽然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来。
病着的时候,人总是脆弱的,他想,心里头那些平日里关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便像这昏胀一样,一丝一丝地渗出来了。
他把词典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停,才慢慢地收回来。
灯还是亮着,纸稿还是摊着。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头仍是不爽利的,甚至更沉闷了些,像有一团湿棉花塞在里头。
他觉得自己大约确实是病了,可是病又怎样呢?活着的人,只要还爬得起来,便总归是要做事的。
他吸了一口气,终于落下笔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他知道今夜是做不完的了,但能做多少,便做多少罢。父亲从前也是这样说的。
他或许是病了,但也大抵是病了。
他也是想念他的父亲了。
灯花轻轻地跳了一下,光又暗了些。他没有去管它,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下去。窗外的夜还是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大地上的夜大概总是这样浓的,他想,从前的夜是这样,以后的夜也是这样。而那些在夜里亮着的灯,一盏一盏的,暖的也好,冷的也好,总归是要亮到天亮的罢。
他把身子又伏低了些。背微微地弓着,像一只虾。
……
干员密录:彷徨的人
沧竹大抵是病了。
这感觉来得并不猛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像罗德岛舰舱里永远恒温的空调风,不冷不热地拂在脸上,却让人觉得骨缝里都沁着说不清的倦意。
他靠在人事部的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看久了,灯管便长出毛茸茸的边,像一只发光的蚕。
灯管嗡嗡地响,那声音也像是蚕在啃桑叶。
“沧竹。”有人站在门口喊他。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梓兰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眉头微微蹙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像是从某个正经场合里走出来的。但沧竹知道她方才从训练室回来,那胸针底下大约还藏着勒出的红痕。
“你脸色不大好。”梓兰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可你摸起来温度偏低。”
“大抵是病了。”沧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那笑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还没到水面便碎掉了。
梓兰的手在他额上多停了一秒。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大约是刚从医疗部顺路过来。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额角若有若无地划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不舍得。
“华法琳今天在医疗部值夜,你去让她看看。”梓兰说着,目光落在他桌上摊开的档案上。
那是今天新入职干员的资料,人事部需要一一过目,沧竹看到第三页便停了下来,纸页上有一小块咖啡渍,是昨晚留下的,已经干透了,褐色的边缘微微翘起。
他忽然想起该把那杯咖啡喝完的。什么咖啡呢?方才还握在手里的,一放便忘了,只留下杯底一圈薄薄的残渍,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痕迹。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梓兰的声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些嗔怪。
“听见了。”沧竹说,“去医疗部。我这就去。”
但他没有动。梓兰也没有走。
人事部的这间办公室不大,两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窗户,窗外是移动城市外围灰蒙蒙的天。
罗德岛在荒野上行进,今天的能见度不高,远处的地平线融在雾里,分不清天与地的交界。
沧竹盯着那条模糊的线看了许久,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条线一样,模糊着,暧昧着,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定义。
梓兰终于叹了口气,将那份档案合上,放到一边。“你昨天又熬夜了。”
沧竹没有否认。
他昨夜确实在医疗部的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帮华法琳整理一份关于源石技艺对神经传导影响的实验数据。
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了整整四个小时,最后全变成了一团又一团的乱码。华法琳在他旁边喝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陈年的红酒,脸上带着一种长久熬夜者特有的苍白的亢奋。
他只是机械地敲着键盘,把数字填进表格里,一行一行,像农民在春天插秧。插秧是为了秋天的收成,但他不知道自己填这些数字是为了什么。
为了罗德岛?为了医疗部?为了那些感染了矿石病的干员?
这些答案都太正确了。正确到像教科书后面的标准答案,抄上去能得分,但心里知道那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他大约是真的病了。
从人事部到医疗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罗德岛标准的灰白色,每隔几米有一道接缝,接缝里嵌着密封胶,整齐得像手术的缝合线。
沧竹走在走廊上,脚步有些虚,地板在脚底微微地起伏,像是站在舰船的甲板上——博士偶尔会这样说,说罗德岛像一艘在陆地上航行的船,载着一群没有彼岸的人。
走廊里碰见几个刚训练完的干员,跟他打招呼。沧竹一一应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他已经练得极熟练了。
没有人看出他今天有什么不同。
因为以前也是这副模样。
只有克洛丝停下来多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像是透过他的笑脸看到了底下的什么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拢了拢头发,走了。
克洛丝同他关系不错
有时候他听见她在房间里哼歌,哼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调子,软绵绵的,像在舌尖上化开。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走过去敲她的门,她会怎样?大概会笑着说“哎呀,前辈怎么来了”,然后侧身让他进去。房间里应该开着暖气,灯光是橘黄色的,桌上摆着没吃完的糖。
他会坐下来。然后呢?他不知道。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与许多人之间的可能,但每一次都在“然后”面前止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走进去,坐下来,说一些话,做一些事——然后呢?然后是明天,是后天,是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像一盒没有标签的录像带,不知道录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医疗部的门是推拉式的,感应到人便自动滑开。沧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华法琳一个人。
她坐在实验台前,白大褂上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面前摆着三排试管,管里的液体从绯红渐变到近乎黑色,像一场凝固了的日落。
啊,他忽的想起自己的实验还没有做完。这是一则令人因懒惰而感到悲伤的消息。
“来了?”华法琳头也没抬,“你的血样结果出来了。”
沧竹微微一怔。“我还没抽血。”
“谁说是今天的血样?”华法琳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红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我每个月给你做一次例行检查,你都忘了?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你的数据一直在缓慢地变化。”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显示器前,调出一张图表。曲线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心电图,又像股票行情。沧竹看着那根曲线,觉得它像一条蛇,在白色的屏幕上慢慢地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你的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华法琳说,“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但有一个指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波动模式。不是病理性的,更像是……一种长期的低度的抑制。”
他想说“这很正常”,但忽然觉得这句话太像那些正确的、教科书式的答案了。
擅长说话的沧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华法琳的红眼睛。
“你不问问该怎么治吗?”华法琳说。
“能治吗?”
华法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病。也许你只是……太清醒了。”
沧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灯还亮着,档案还摊着。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微微地颤,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外面是移动城市的甲板层,几个值夜班的干员裹着外套匆匆走过,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很熟悉,他常常坐在河边一个人思考,直到父亲来看他。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里。不是因为要等什么人,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坐在那里。
坐在那里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那时候他很小,小的不需要意义也可以活着。
现在他长大了,长得比父亲还高,长得比任何人都应该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他有工作,有朋友,有在罗德岛上稳稳当当的位置。
凯尔希医生说他是“不可或缺的”,博士和克洛丝说他是“最可靠的”,梓兰说他是“让人操心的弟弟”,华法琳说他是“有趣的冤家”。
很多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极高的,很好的。似乎很不错的。
或许就这样死掉也不是什么问题。
他忽的想着。
父亲,他还需要去照顾他的父亲。他这样不就是为了父亲吗?
沧竹大抵是病了。
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反倒平静了些。病了,便有了理由可以歇一歇,便有了理由可以这样胡思乱想而不觉得惭愧。
可是歇一歇,桌上那叠档案却不肯答应。档案上头压着铜镇纸,铜镇纸泛着暗绿的光,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睨着他。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椅子吱地一响,在这静得要发霉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罗德岛的灯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团一团的蒲公英,蓬松而没有重量。
他忽然想起该去找梓兰说一句话。什么话呢?方才在走廊里还在想的,一坐下来便忘了,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像掉了牙的牙床,舌头舔上去,说不出的空落。
他翻着文件,写着批语。
写完之后他盯着自己的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笔迹。父亲写的字不是这样的,父亲的字是有温度的,最后一笔总要拖得长些,微微地翘起来,像是要飞走似的。
他小时候学写字,总学不会那个翘起的笔锋,便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练,练得满手墨汁。
“你不必学我。”父亲说,目光从眼镜的上方透过来,暖洋洋的,“你要写你自己的字。”
你写了吗?他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
灯花轻轻地跳了一下,光又暗了些。他没有去管它,只是低下头,翻开第二页档案,继续看下去。
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她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汽从杯口袅袅地升起,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白。
“喝了。”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语气不容拒绝。
沧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但那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慢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朵花在暗处缓缓地开。
“好些了吗?”梓兰问。
沧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比如好多了,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些也是正确的、教科书式的答案。于是他放下杯子,看着梓兰的眼睛。
“梓兰姐。”他说。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大半夜的,想这些做什么?”她说,“先把水喝了,把档案批了,把觉睡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沧竹想反驳,想说“明天也还是这些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说的没有错。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许明天的答案和今天一样,也许不一样,但总要到了明天才知道。
梓兰走后,他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他知道这些档案今夜是批不完的了,但能做多少,便做多少罢。
这是他唯一知道该怎么做到事情。
霜星也进来了一趟。
她有些担忧的样子。
“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的,没事的。”
沧竹一遍遍说着,劝过了来看他的很多人,例如夜刀,黑角,玫兰莎,史都华德,安赛尔,蛇屠箱,刻刀,安比尔,拉普兰德,蓝毒,风丸,史尔特尔,赫拉格,煌,Logos,Sharp,Raidian,阿米娅,凯尔希,博士……这之类的人物。
沧竹的人缘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一遍一遍的说着,说的他有些头昏。
大概还是博士擅长察觉异常,将其他人赶了出去。
沧竹安心的休息了一会。
沧竹大抵是病了。
但这病,大约是无药可医的。
也大约,是不必医的。
(感谢残尘之哀悼送的四个催更符,这个就当加的两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