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又暗流涌动。
贪婪与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
而这张网的中心，那片西市的废墟，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唐大人。”
十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三个练家子，我已经派人盯上了。‘开山刀’钱霸，躲在城南的贫民窟里，‘铁臂熊’是个莽夫，藏在西山的一处破庙。至于那个‘幻影剑’柳三……”
十二顿了顿。
“他失踪了。”
“哦？”唐不二的眼皮，动了动，“一个顶尖的刺客，想藏起来，不奇怪。”
“不。”十二的声音，依旧平淡，“他不是藏起来了。他是被人，藏起来了。”
唐不二终于睁开了眼，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十二，等着他的下文。
“我的人最后见他，是在一刻钟前，他进了一座府邸。之后，就再无声息。那座府邸，守卫森严，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
“谁的府？”
“礼部尚书。”
唐不二的眉毛，挑了一下。
礼部尚书？一个主管祭祀、科举的文官，跟一个江洋大盗，怎么会扯上关系？
这棋盘，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正琢磨着，这背后又是什么门道，就听见善堂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
是豹哥手下一个地痞的声音。
唐不二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浑身脏污，衣不蔽体，散发着一股馊臭味的老乞丐，正被两个“善堂执事”推搡着，往外驱赶。
那老乞丐却像一根犟骨头，死死扒着门框，任凭怎么推打，就是不肯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我要见唐大人……我要领赏……我知道逃犯在哪……”
周围的流民和义工，都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指指点点，脸上满是鄙夷。
“吵什么？”
豹哥听到动静，提着个粥勺就冲了过去，一脚踹在那老乞丐的屁股上。
“妈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德性，还想领赏？你知道赏钱长什么样吗？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耽误老子行善积德！”
那老乞丐被踹得一个趔趄，在地上滚了两圈，却又立刻爬了起来，像条疯狗似的，朝着里面就冲了过来。
“让他过来。”
唐不二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响了起来。
豹哥一愣，回头看了一眼。
唐不二对他招了招手。
“唐大人，这……”豹哥有些为难，“这叫花子，浑身都快馊了，别熏着您。”
“无妨。”唐不二摆了摆手，“咱们这善堂，讲究的就是一个‘善’字。来的都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豹哥不敢违逆，只好黑着脸，让手下放行。
那老乞丐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冲到唐不二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磕在地上，磕得“邦邦”作响。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小的……小的知道‘鬼手探云’在哪！”
“哦？”唐不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来听听。”
“小的……小的昨夜在城西的‘醉仙楼’后巷睡觉，亲眼看见……看见一个人，翻墙进了后院。那人的手，又细又长，跟榜文上画的一模一样！他进了……进了雅间‘听雨轩’，就再也没出来！”
老乞丐说得是唾沫横飞，言之凿凿。
豹哥在旁边听得直撇嘴。
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能进“听雨轩”的，非富即贵。一个朝廷钦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躲到那种地方去？
这老叫花子，分明是穷疯了，想来骗赏钱。
“说完了？”唐不二问道。
“说完了！说完了！”老乞丐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一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又期盼的光，“大人，那一百两的赏钱……”
“豹管事。”唐不二喊了一声。
“在！”
“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给这位……壮士。”
“啊？”豹哥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傻了。
这就给了？连核实都不核实一下？一百两银子，就这么打水漂了？
“唐大人，这……”豹哥急了，“这老东西明显是胡说八道，您……”
“我说，给他。”唐不二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豹哥心里一哆嗦，不敢再多嘴，只好一脸肉痛地，转身去了。
那老乞丐更是又惊又喜，他本以为最多能混顿饱饭，没想到这胖大人，竟真的如此好骗！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不住地磕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大人您真是活菩萨！”
很快，豹哥就拿来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情不愿地，扔到了老乞丐面前。
老乞丐闪电般地扑了过去，解开袋子，看着里面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他抓起一个银锭，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之后，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他手忙脚乱地把钱袋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转身就要跑。
“等等。”
唐不二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乞丐的身子，僵了一下。
“银子，你拿了。我的话，还没问完。”唐不二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老乞丐面前。
他那肥硕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老乞丐整个笼罩了起来。
“我问你。”唐不二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你昨晚，睡在醉仙楼的后巷。”
“是……是啊。”老乞丐有些不安。
“那后巷里，有几块青石板是松的？墙角的狗洞，有多大？昨夜三更天，后厨倒出来的泔水里，是鱼骨头多，还是剩馒头多？”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
老乞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张着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唐不二笑了，那笑容，在老乞丐眼里，比恶鬼还要可怕。
“也对。你根本就不是乞丐。”
唐不二缓缓地，伸出了一根胖乎乎的手指。
“一个真正的乞丐，对自己地盘的熟悉，胜过任何人。可你，除了知道醉仙楼有个后巷，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手，虽然涂满了泥污，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你的牙，虽然被熏黄了，但没有一颗蛀牙。你的身上，虽然有馊味，但那不是陈年污垢发酵的味道，倒像是……故意用泔水泼上去的。”
“最重要的一点。”
唐不二的手指，停在了老乞丐的喉结处，轻轻点了点。
“你跪了这么久，磕了这么多头。但你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
“这身子骨，可不像是个食不果腹的乞丐啊。”
老乞丐的身体，已经抖成了筛糠。他看着唐不二，那眼神，像是见了鬼。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唐不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冷意，“你根本就不是来领赏的。”
“你是‘鬼手探云’，派来探路的。”
“你告诉我一个假消息，骗走我一百两银子。你们的目的，不是钱。而是想看看，我这个所谓的‘钦差’，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如果我轻易上当，就证明我只是个好大喜功的蠢货，不足为惧。”
“可惜啊，”唐不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你演得不错，但剧本，太烂了。”
“你！”
那“老乞丐”眼中凶光一闪，知道身份败露，再无幸理。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藏在袖中的右手，如同一条毒蛇，闪电般地弹出，五指并拢，直刺唐不二的心口！
那五根手指，修长，惨白，指甲泛着青光，显然淬了剧毒！
这，才是真正的“鬼手探云”！
然而，他的手，刚到一半，就停住了。
一只肥硕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软绵绵，肉乎乎的，没有任何力道。
可“鬼手探云”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座烧红的铁山给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分毫！
“手不错。”唐不二捏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欣赏一件玩物，“可惜，用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鬼手探云”那只引以为傲的右手，被唐不二，硬生生地，从中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