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表面上看,这个人没给他这个城防司令找过太多麻烦。
或许,可以和他谈谈。
他不再犹豫,再次拿起了电话,这次拨通了林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平稳的男声:“喂,哪位?”
“是林站长吗?我,城防司令部,孙。”孙司令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电话那头的林易似乎略微停顿了半秒,随即声音依旧平稳客气,明知故问道:“原来是孙司令,不知孙司令深夜来电,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孙司令开门见山:“林站长,今天的报纸,想必你也看了吧?关于那个奸商陈金魁的报道,闹得满城风雨,影响极其恶劣!”
“看到了,确实触目惊心。”林易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触目惊心是小事,动摇抗战民心、败坏我城防军声誉是大事!”孙司令语气加重:“这种民族败类,必须严惩不贷!我已经下令,全城搜捕陈金魁及其党羽!”
他话锋一转:“不过,考虑到此事可能涉及经济犯罪、地下交易及潜伏敌特线索,按理来说,这属于你们军情处的职责范围。我们城防司令部愿意全力配合,提供必要支援。但主抓侦办,我觉得,还是由你们专业的人来做,更合适,也更名正言顺。林站长以为如何?”
电话那头,林易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孙司令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孙司令真是能掐会算,”林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稳:“不瞒您说,我才刚接到上峰急电,严令彻查此事,务必揪出害群之马,挽回影响。司令的电话就来了,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
孙司令心中一凛,暗骂戴雨农动作真快,脸上却不得不挤出赞同的语气:“是啊,此等汉奸行径,天怒人怨,上峰重视是应该的。不知林站长……打算如何处理这个陈金魁?”
“自然是依法查办,严惩不贷。”林易回答得滴水不漏:“人要抓,罪要定,该没收的非法所得,一律充公,上缴国库,用于抗战。”
孙司令嘴角抽动了一下,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充公”、“上缴国库”……那笔钱最后能有多少真的用到抗战上,又能有多少流入某些人的口袋,大家心照不宣。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林站长,明人不说暗话。这陈金魁盘踞北平多年,身家不菲。此番犯下如此大罪,其财产……依法没收是应当的。只是,前线将士浴血,后方机关运作,也都需要经费。不知林站长办案过程中,是否有……嗯,酌情考虑的余地?若能有所补充,对大家,对抗战大局,都是好事嘛。”
这话几乎就是赤裸裸地暗示分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林易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正气的声音:“孙司令说笑了。我辈军人,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依法行事。即便没收财产,也是依律充公,岂能有他念?司令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想必更能理解依法办事的重要性。”
孙司令握着听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早已将林易骂了无数遍“小狐狸”、“又当又立”。
这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所图不小,或者……是嫌自己开的价码不够?
他强压下火气,干笑两声,换了个角度:“林站长高风亮节,孙某佩服。不过,前线局势复杂,我手下数万将士,直面日寇压力,军心士气最为紧要。此事若处理不当,牵连过广,甚至波及到一些只是被蒙蔽、或一时糊涂的军官,恐怕会动摇军心,于抗战大局不利啊。孙某身为城防司令,不得不为全局考虑,还望林站长办案时,能……酌情考量,控制影响范围。”
他这话既是请求,也是警告:别动我的人,别把事情闹大,否则对谁都没好处。
林易那边似乎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司令顾虑周全,稳定军心确是大事。法理不外乎人情,更需顾及现实。只要不涉及核心通敌罪行,对于可能被裹挟、情节轻微者,我们自然会……酌情考虑,依法从轻,避免扩大化。”
孙司令心中又是一阵暗骂。这“酌情考虑”、“依法从轻”听着顺耳,实则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
什么叫“核心通敌罪行”?
什么叫“情节轻微”?
解释权归军情处!
这分明是要拿捏着把柄,待价而沽。
他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对方是吃定了自己急于灭火、撇清关系的心理。
他咬了咬牙,决定亮出部分底牌,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直接:“林站长是明白人。陈金魁走私资敌,数额巨大,其非法所得,绝非小数。若依法充公,流程漫长,且最终去向……你我都清楚。不如这样,此事由我城防司令部协助贵站办理,人,你们抓;案,你们定。但陈金魁及其主要党羽,交由我方秘密看押、审讯,确保其供述仅限于其自身罪行,不攀扯、不诬陷。至于其被查封的财产中……属于走私所得的部分,我们可以协商一个合理的比例,作为对贵站在北平开展工作,以及……对维持地方稳定、安抚可能涉及人员的特别协助经费。你看如何?”
这几乎是明说:人给我,我来封口;钱,我们一起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孙司令能听到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林易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那种毫无波澜的平稳,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公事公办的算计口吻:“孙司令,此事……关乎法纪,也关乎你我双方的合作与信任。既然司令提到走私所得,那我们就按规矩来。根据目前初步掌握的情况,陈金魁通过其车队,走私各类战略物资出关,时间跨度不短,初步估算,其非法获利,即便扣除成本、打点,纯利也应不低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