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目光扫过那哭泣的男孩,意思再明确不过。
老蔫浑身一抖,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和鲜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易。
最后,老蔫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瘫软在椅子上,哑着嗓子,开始了供述:
“我说……我都说……”
老蔫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彻底的崩溃和急于表白的慌乱:
“王天木……他、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通敌……至少,不全是……”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眼泪眼汪汪的儿子,继续道:“大概一年多前,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他就私下找过我。他说站里水浑,让我平时多留心,特别是行动队那边,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就悄悄告诉他。他给了我点钱,还答应帮我那在乡下病着的娘找大夫……我就应下了。”
“后来,大概半年前,他专门交代我,让我盯紧张彪。他说张彪手脚不干净,可能有问题,让我留意张彪都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像城里人的。我……我就发现了老陈,他们经常私下见面。”
“我把这事告诉了王天木。他没说什么,就让我继续盯着,还让我想办法,看能不能摸清老陈的底。我、我就借着在站里打杂,认识的人杂,慢慢套近乎,知道老陈在城里有个小买卖。”
“这次……就昨天下午,王天木用暗号传令,让我盯紧老陈,尤其是他那个门脸的情况,其他一切如常。他还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一口咬死是心里闷抽烟。他、他跟我说,只要我照做,咬死不认,他就保我没事,还能给我一笔钱,让我把老娘和孩子送回老家去……”
“林站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个传话的!赵铁栓是干什么的我真不知道!老陈具体要干什么,王天木也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求求您,放过我儿子吧!”
老蔫说完,整个人几乎虚脱,眼巴巴地望着林易,又忍不住去看旁边哭泣的儿子,脸上充满了哀求。
林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蔫的供述,和他之前的推测大部分能对上,但在关键动机上,却出现了偏差。
王天木并非与老陈同谋,反而更像是……在利用这条线?
他仔细观察着老蔫的神情,那崩溃的恐惧,对儿子安危的极度担忧,以及供述中细节的连贯性和那种“只知道片段,不明全貌”的茫然感,不像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编造出来的,尤其是在儿子被控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情况下。
看来,老蔫知道的确实有限。
他只是一个被王天木用钱和人情控制的、不起眼的眼线和传声筒。
王天木用他,正是因为他不起眼,还因为他有牵挂,容易控制。
而王天木的目的……
林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之前的诸多疑点串联起来。
王天木早就知道张彪有问题,甚至可能早就摸清了老陈这条线的底细。
但他没有选择上报或立刻清除,而是暗中监控,甚至主动“投喂”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信息给张彪,让这条线维持着,却又始终在自己的视野之下。
他就像一个有经验的猎人,并不急于杀死闯入领地的野兽,而是先观察,掌握它的习性,甚至故意留下些饵料,让野兽以为这里是安全的猎场。
等到合适的时机——比如,需要“野兽”制造一些混乱,或者需要借“野兽”来除掉某个竞争对手的时候,他才会收紧绳索。
前任站长的倒台,里面有没有这只“野兽”的功劳?
这次,王天木又“利用”了这条线。
他故意让老陈能“顺利”拿到那份假计划,这样好坏林易的事。
好一个“养匪自重”!好一个一石数鸟的算计!
既能打击自己这个新站长的威信,又能在合适的时机借敌之手除掉自己,还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为他积累功绩和掌控力。
这份心机和耐心,确实可怕。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自己这个新来的站长,可不是能任由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
最重要的是,他低估了一个父亲在儿子受到威胁时,会爆发出怎样的求生欲和背叛的决心。
老蔫的崩溃和供述,撕开了他精心伪装的面具一角。
这一次,他恐怕要失算了。
老陈拿到的那份“锄奸计划”,完全就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
真实的锄奸者,另有其人。
林易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挥了挥手,对小马道:“先带孩子去隔壁房间,给他弄点吃的,安抚一下。”
“是。”小马应声,拉着还在抽泣的男孩出去了。
老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儿子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我说了……我都说了……林站长,您要说话算话……”
林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的话,我会核实。如果有一句假话……”
“没有!绝对没有!”老蔫急忙保证。
“你的儿子,暂时会得到照顾。至于你,”林易顿了顿,“看你的表现,也看王天木……接下来的表现。”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老蔫,转身对石头吩咐:“看好他。另外,通知老齐,老蔫住处那边,仔细搜,但动静小点,看看有没有王天木留给他,或者他留给王天木的东西。还有,派人盯着‘三合居’,看看王天木派去买夜宵的人,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
“是!”石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低声应道。
林易走出关押的地方,重新点燃一支烟。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王天木这条老狐狸,已经露出了尾巴。
接下来,就是看如何抓住这只尾巴,把他从洞里彻底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