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房门,老蔫依旧坐在那张硬板椅子上,石头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
老蔫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低着头,只是双手下意识地扭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林易在刚才审讯赵铁栓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位置都没变。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神,再次审视着老蔫。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
半晌,林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三合居’的炒肝,味道怎么样?”
老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一直紧盯着他的林易和石头都捕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那层木讷的伪装,在这一句看似平常的问话下,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回答,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林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刺进老蔫的眼底,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说道:
“或者我该问,王天木让你回来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老蔫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老蔫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试图维持着那副可怜相:“林、林站长……您说什么呢?什么王站长……我、我就是心里闷,出来抽口烟……那三合居,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哪、哪吃得起……”
林易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他没有理会老蔫苍白的辩解,径自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实:
“王天木让你回站里,是想确认老陈有没有成功拿到那份锄奸计划,并且安全撤离。如果老陈成了,他王天木的目标也就达到了;如果老陈栽了,或者像现在这样,赵铁栓被抓,风声紧,你就得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潜伏,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对吗?”
老蔫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脱口而出:“你怎么可——”
话刚出口半句,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刹住,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恐和悔恨。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这几乎等于承认了林易的推测。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脖颈上青筋暴起,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不!这都是你瞎猜的!你、你没有任何证据!你冤枉好人!我要见王站长!我要……”
“见王站长?”林易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蹩脚的戏子。
“这也是王天木教你的吧?咬死不认,反咬一口,只要没有实据,就拿你没办法。甚至,还想把水搅浑,攀扯上王天木,好让他有机会介入,或者至少让我投鼠忌器?”
老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叫嚷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嗬嗬”的抽气声。
他死死瞪着林易,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但嘴巴却紧紧闭上了,摆出了一副沉默对抗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失态已经露了馅,现在说什么都可能错,不如不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在老蔫惨白冒汗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随即,小马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对林易低声道:“站长,人接到了。”
林易点了点头:“带上来。”
小马应声退下。
老蔫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不明白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人会被带到这里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脚步声由远及近,小马重新推开门后,带进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半旧但干净的棉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孩子少有的惊惶和不安,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扫视着屋里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
当他的目光落到被绑在椅子上的老蔫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辨认出来,眼圈立刻红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爹”,像一道惊雷劈在老蔫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却被身后的石头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他死死盯着那男孩,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额头上、脖子上瞬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嘶鸣。
“宝儿……宝儿?!”他失声喊道,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随即,他像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想扑向男孩,却被石头铁钳般的手按回椅子上。
他转向林易,涕泪横流,刚才那点沉默对抗的硬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本能的恐惧和哀求:
“林站长!林站长!求求您!放过我儿子!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别动他!您问!您问什么我都说!我知道的我都说!是王天木!是王天木让我干的!我都告诉您!只求您别碰我儿子!求您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在椅子上蜷缩起来,脑袋一下下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那男孩被父亲的惨状吓坏了,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想冲过去,却被小马轻轻拉住。
林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等老蔫的哭声稍微低下去一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那你就从头开始说,王天木到底是谁?他让你干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清楚,你儿子就能平安回家。说错一个字,或者让我发现你有半句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