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秦书文再次走回来,其他三位老先生也转身走了过来。
顾湛生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兴奋。
陈达植推着轮椅走在后面,表情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沈行之坐在轮椅上,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甚至有些过于红润了。
黄小兰马上露出官方的笑容,但她心里满是问号——刚夸了秦书文觉得他什么事都能搞定,结果一转头,人全跟着走过来了。
这是不是太差劲了?
她偷偷看了秦书文一眼,秦书文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但心里已经在叹气。
她真怕来一场尴尬的社交,还不如聊学术问题。
陈达植推着轮椅,两三步稳稳地停在黄小兰面前。
沈行之坐在轮椅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搭在扶手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黄小兰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这之间他们聊了起码有四五个小时,从导弹的材料聊到制导系统,聊到热防护……中间没有休息,主要是聊上了就忘记了时间。
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跟轮椅上的老人平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心:“沈爷爷,现在应该让医生给您检查一下。”
沈行之摇了摇头,慢慢喘了一口气,才说出话来:“我没事,就是太久没这样激动了。”
黄小兰看着他的脸——那张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脸,此刻被兴奋的红润覆盖。
她吞下了想说的话。
老人说他没事,她就不能再说什么。
那是他的身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心里还是很不安。
秦书文站在旁边,看着沈行之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韩宁坤还在那里站着,他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
沈行之颤抖着手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陈达植立马上前,弯下腰,掀开轮椅上的毯子,从沈行之的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深色的,不知道是木头还是皮革,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
他把盒子交到沈行之手里,退了回去,站在轮椅后面,没有出声。
沈行之费力地向黄小兰招了招手。
黄小兰乖乖地蹲下来,视线跟老人平齐。
沈行之把盒子交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黄小兰担心得要死——这前辈不会今天就倒下了吧?
他看着她,没开口,用下巴指了指盒子,示意她打开。
黄小兰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个老前辈。
秦书文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顾湛生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的点头。
“沈老送你,你就收下。”
陈达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柔和而平静。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
笔身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不是一支崭新的笔,这是一支被人用过的笔,明显它的主人也很爱惜它。
沈行之怀念地看着她手上的笔,目光落在笔身上,像是穿过了这支笔,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
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伟人送我的,今天我送给你,我希望你能带着它走下去。”
黄小兰手一抖,盒子都差点掉下来。
这个世上,叫伟人的,也只有那一个。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有点发紧:“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太贵重了,重要到这样的笔是沈爷爷最宝贵的收藏品,无关价值。
沈行之摇了摇头:“别嫌弃它旧。,时伟人把它交给我时,希望我能用它写出最好的导弹,写出让国家挺起脊梁的武器。”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做到了。现在,我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更好的未来。”
黄小兰握着那支笔,小心翼翼就怕弄坏了。
她低下头,看着笔身上那些伤痕、磨损、使用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缺陷,是勋章,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勋章。
她忽然觉得这支笔很重,比它本身的重量重得多。
她抬起头,看着沈行之,郑重地说:“谢谢沈爷爷。”
沈行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释然一笑。
他靠在轮椅背上,肩膀终于塌了下来,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今天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让小顾带你参观参观。”
黄小兰点头,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麻,站着缓解。
沈行之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秦书文微微点了一下头,上前一步,拉住还在低头看笔的黄小兰的手臂,温和地说:“走吧,我们回去休息。”
黄小兰被他拉着往外走,脚步有点踉跄。
她回过头,朝办公室里的人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也朝她挥手。
顾湛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达植微微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
黄小兰笑着转过脸,跟着秦书文走出门外。
身后的门被他们的身影挡住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黄小兰抱怨:“是不是走太快了,还没打招呼呢,而且沈爷爷明显不对劲。”
秦书文的手从她手臂移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扶住,不让她回头。“他很好,走吧。”
黄小兰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但在秦书文的用力坚持下,她还是没能回头。
………
门还没有完全关上。
沈行之终于没忍住,脸色从过于兴奋的潮红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他靠在轮椅背上,胸口起伏着,嘴唇发紫,手指死死地攥着扶手。
陈达植蹲下来,握住那只攥着扶手的手,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沈行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门被推开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冲了进去。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混杂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