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套片刻后,几人在沙发上坐下。
顾湛生拉着黄小兰坐在沙发的中间,自己坐在她旁边。
沈行之的轮椅推到他们对面,陈达植找了个椅子坐在旁边。
秦振华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拐杖靠在手边,安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秦书文接手了茶具,坐到旁边的茶桌上,开始泡茶。
顾湛生不在意谁泡茶,跟秦将军客套的几句后招,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这个小姑娘身上。
他从茶几底层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翻开,手指点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上,开始询问那些他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关于她上交的导弹资料,关于那些公式、那些参数……
黄小兰靠在沙发上,听着他的提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用苦思冥想一些客套话,聊科技问题也行。
她一边脑子飞快的转一边说,偶尔停下来等他把问题问完。
接过他手里的文件,指着上面的某一行数据,
解释这个参数是怎么来的,那个公式为什么要这样用。
顾湛生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偶尔插一句嘴。
黄小兰回答得也认真,不绕弯子,不敷衍。
这些可都是她日日夜夜跟一号老师学习、一点一点啃下来的东西。
她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模棱两可的装逼。
陈达植从一开始的安静聆听,到后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又插了一句,再插了一句……
他不再坐在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身子往前倾。
陆行之也没忍住,轮椅被推前,他颤巍巍地用一只手指着上面某一行公式。
他问的是金属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烧蚀率,问的是热防护层的厚度设计。
问的是时序控制的冗余方案,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几十年工程经验沉淀。
最终因为纸太小,笔记本也太小。
着急的顾湛生叫旁边一直无所事事的韩宁坤去准备一个黑板。
韩宁坤一边快速打电话找人拿几块黑板过来,但同时他也担心沈老爷子的身体,还招来了医生在外面等候。
片刻后。
黄小兰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一边解释,有时候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一想,在旁边画个草图,又接着往下写。
四个人说着说着就刹不住车了,黑板写满了就让韩宁坤换新的,毕竟这些都是科学家的灵感,不能擦。
韩宁坤在下雪天也着急的擦汗,又担心沈老爷子的身体,也担心其他二位的身体,还得调来更多的黑板,让他们写,急的团团转。
秦振华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从激动的黄小兰身上移到其他几个人身上。
他不再试图理解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公式、那些术语、那些跳来跳去的数字,像一堵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他低下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秦书文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黑板前那几个热烈讨论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黄小兰身上,她正踮着脚尖,努力去擦黑板最上方的一行字。
粉笔灰落下来,飘在她的头发上,细细的,白白的,像冬天的雪花。
她没注意,正踮着脚尖去够黑板最上方,粉笔又写了几笔。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她的学术从来不会让人担心。
她站在那里,跟那几位几十年的总设计师你来我往地讨论。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自豪感从心底涌上来,像泉水冒泡,咕嘟咕嘟地,压都压不住。
那种得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束光。
最终,在几个人的学术讨论中,黄小兰全胜。
她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工智能老师,老师的身上有最正确的答案,所以她一直知道自己走的路。
她对导弹或许没有那些老先生几十年的经验。
但她有正确答案,她从不犹豫,从不怀疑,从不走弯路。
她放下粉笔,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了一个老腰,骨头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嗒声。
这说话太久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干的,涩涩的。
她都担心嘴角起白沫,怕丢脸,她赶紧偷偷地用手背蹭了蹭。
然后一杯水出现在她面前,杯子握在一只修长的手里,骨节分明。
她抬起头,是秦书文。
“喝点水。”
“你怎么没走啊?”黄小兰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记得秦爷爷早早就支撑不住回去休息了,她以为他也跟着走了。
秦书文没有回答,从身后拿出一个小蛋糕,白白的奶油上,上面点缀着一颗小小的草莓:“饿吗?先吃点甜品。”
黄小兰转头看了一眼那三位还在黑板前思考的老先生——顾湛生站在那里,盯着黑板上那行公式,嘴唇微微动着。
陈达植拿着笔记,在笔记上画着什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陆行之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放大镜,凑近黑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回头向秦书文点了点头,声音放低:“我感觉自己早就饿了,用脑过度,需要甜甜的补充一下,你哪来的草莓 ,这天气冷的冻死人。”
她用勺子挖,奶油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韩宁坤走进来,笑着说:“各位,该吃饭了,食堂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不小,但那几位老先生都没反应,像没听见一样。
跟着他说了好几次让他们休息也没人理一样。
黄小兰求助地看着秦书文,摇了摇头,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想去”。
她不想和老前辈们一起吃饭,她现在只想睡觉,头有点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只小锤子在那里敲。
她不想社交,只想回房间,洗澡,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秦书文看着她,把小蛋糕轻轻放在她手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吃,我去找他们说说。”
黄小兰眼前一亮,还是秦书文懂她。
她捧着蛋糕,看着他转身走向那几位老先生,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三个人终于从黑板前回过神来了。
黄小兰站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看着秦书文跟那些人说话。
她一直觉得秦书文很厉害,厉害到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他搞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