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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9章 人情债
    一九八七年,五月初七,晴。

    

    救回妹妹的第三天,卓秀兰总算缓过来了。她坐在炕上,大丫给她端来一碗红糖水,她双手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胡玲玲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秀兰,别怕了,都过去了。”卓秀兰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左臂还肿着,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他用右手给鹰喂食,小灰站在他胳膊上,歪着头啄肉条,啄一下看他一眼,好像在问他手咋了。大黑和二灰站在架子上,伸着脖子等,啾啾叫着催他快点。

    

    “来了来了,急啥。”他加快速度,把肉条一条一条塞进两只鹰嘴里。

    

    事情还没完全了结。

    

    派出所那边需要他再去一趟,做一份更详细的笔录。刘天龙和韩老六已经被正式批捕,检察院要起诉,需要证人证言。卓全峰骑着自行车,带着虎子,往公社派出所赶。虎子跟在自行车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舌头伸得老长。

    

    从靠山屯到公社,二十来里地,骑了不到一个时辰。派出所的张所长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笔录纸,旁边还有一台录音机——这是局里新配的设备,用来录口供的,比手写快。

    

    “卓全峰同志,你再把当天的情况说一遍。”张所长按下录音键。

    

    卓全峰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接到纸条到进山救人,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张所长听完,点了点头,“行,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刘天龙是累犯,这次至少判五年。韩老六三年跑不了。”

    

    “张所长,我还有件事。”卓全峰犹豫了一下,“帮我救人的那个蒙古族女猎手,你们能找到她不?我想当面谢谢人家。”

    

    “萨仁?”张所长翻了一下记录,“她是大兴安岭那边过来的,临时在附近打猎,现在可能已经走了。我帮你打听打听。”

    

    卓全峰道了谢,出了派出所。虎子趴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摇尾巴。他跨上自行车,虎子跟在后面跑,一路跑回了靠山屯。

    

    回到家,院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不是本地牌照。卓全峰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皮肤黝黑发亮,穿着一件鹿皮袍子,袍子边上镶着彩色布条,领口挂着银饰。一头黑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腰间别着一把猎刀,刀鞘上镶着铜花,肩上挎着一杆猎枪,枪托上刻着蒙古文字。

    

    ——是萨仁。

    

    卓全峰愣在院门口,“你……你怎么来了?”

    

    萨仁转过身,看见他吊着胳膊的样子,笑了,“来看看你的伤。那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包扎,怕你感染。”她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说得流利。

    

    “没事了,不碍事。”卓全峰把吊在脖子上的绷带解开,活动了一下胳膊,“你看,好了。”

    

    “硬撑。”萨仁走过来,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皮囊,塞进他手里,“这是我们蒙古族的药膏,专治跌打损伤。回去抹上,用布包好,三天就好。”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茶杯,“进屋坐吧,喝口水。”她看了看萨仁,又看了看卓全峰,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萨仁摆摆手,“不坐了,我赶路。大兴安岭那边还有事,得赶紧回去。”

    

    卓全峰把她送到院门口。萨仁发动摩托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卓全峰,你欠我一个人情,记着。”

    

    “记着呢。怎么还?”

    

    “还不知道。”萨仁笑了,“等我想好了,来找你。”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卓全峰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个小皮囊。虎子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摩托车远去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跟萨仁告别。

    

    “走吧,回家。”他摸了摸虎子的头。

    

    晚上,胡玲玲坐在炕沿上,给卓全峰的胳膊换药。她把萨仁给的药膏抹在他肿起的小臂上,轻轻揉着。药膏清凉,有一股草药的苦味,揉了一会儿,肿消了不少。

    

    “全峰哥,这个萨仁,你以前认识?”胡玲玲问。

    

    “不认识。那天救秀兰的时候,碰上的。”

    

    “她怎么就那么巧在那儿?”

    

    卓全峰想了想,“可能是路过吧。大兴安岭那边的猎户,常年在山里转,走到哪儿算哪儿。”

    

    胡玲玲没再问,把药膏抹匀,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她的手很轻,生怕弄疼他。包完了,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摩挲着。

    

    “玲玲,你是不是想多了?”卓全峰忽然问了一句。

    

    胡玲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我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啥眼神?”

    

    “就是……”胡玲玲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算了,不说了,可能我想多了。”

    

    卓全峰没再追问。

    

    大嫂刘晴这几天没露面。刘天龙被判了五年,她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没用。派出所的人告诉她,刘天龙是累犯,数罪并罚,五年是最低的了。她去找卓全峰求情,想让他在派出所那边说说好话,减轻量刑。

    

    卓全峰没答应。

    

    “大嫂,刘天龙绑架秀兰,那是重罪。我说不上话,也不会去说。他该受什么惩罚,法律说了算。”

    

    刘晴当时就哭出来了,“老三,他是我侄子,就这一个侄子!他进去了,我哥家的香火就断了!”

    

    “大嫂,他绑架我妹妹的时候,想过香火的事吗?”卓全峰站起来,“你回去吧,这事没得商量。”

    

    刘晴站在院门口,哭了一阵,没人理她,自己走了。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窝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虎子叫了两声,白尾用爪子拍了拍它的嘴,不让它叫。

    

    屯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卓全峰心狠,有人说刘天龙活该。老支书赵大山在社员大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一句,“有些人,自己的亲戚犯了法,不教他认罪伏法,反而去怪受害者,这是糊涂。”

    

    刘晴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没吭声。

    

    日子一天天过,卓全峰的胳膊好了。不到十天,肿消了,淤血散了,能活动了。他试着举了举猎枪,有点疼,但能忍受。萨仁的药膏确实管用,比他以前用的草药见效快。

    

    “这药膏厉害。”他对胡玲玲说。

    

    “是厉害。”胡玲玲把那小皮囊收好,放在柜子里,“留着,以后用得着。”

    

    卓秀兰在林场请了半个月假,在家养身体。每天帮着胡玲玲做饭、带孩子,闲了就坐在院里晒太阳,跟大丫二丫说话。她不太提那天的事,偶尔说一句“我哥背着我下山,山路好长好长”之类的,说完就不说了。眼眶红一下,忍住了。

    

    卓秀英下班后也常来,跟姐姐作伴。姐妹俩坐在炕上,一个缝衣裳,一个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姐,你还回婆家不?”卓秀英问。

    

    卓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不回了。德胜那边,我托人带了话,离婚。”

    

    “他同意不?”

    

    “不同意也得同意。”卓秀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他打我,不是我哥打我。离了婚,我自己过。”

    

    “那你住哪儿?”

    

    “住这儿。咱哥说了,这院子有我一间房。”

    

    卓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卓全峰从屋里出来,蹲在鹰架子旁边喂鹰。小灰站在他胳膊上,啄着肉条,吃得欢。大黑和二灰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等着轮到自己。

    

    大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爹,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咱能不能再驯几只鹰,卖给别人?”

    

    卓全峰看着她,“咋突然想到这个?”

    

    “二丫算过账了,一只驯好的鹰至少能卖一百块。咱要是再养几窝,养大了驯好了卖出去,能挣不少钱。”

    

    卓全峰想了想,“有道理。但是鹰不好抓,鹰崽子更难找。”

    

    “您可以跟韩把头合作啊,他掏鹰崽子,您驯,卖的钱对半分。”

    

    卓全峰笑了,“大丫,你越来越像你娘了,会算计。”大丫咧嘴笑了。卓全峰把鹰放回架子上,“行,回头我去找韩把头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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