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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8章 深入虎穴·救妹
    一九八七年,五月初三,阴。

    

    事情发生在卓全峰去刘家沟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卓秀兰从林场下了夜班,骑着自行车回靠山屯。从林场到靠山屯二十来里地,路两边是大片的落叶松林,密得不见天日。这条路她走了无数趟,从来没出过事。可今天,刚拐进那片落叶松林,路边突然窜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刘天龙和韩老六。

    

    刘天龙脸上还贴着纱布——那是卓全峰揪他头发时磕破的。韩老六额头上也包着布,嘴角还肿着。两个人站在路中间,手里各提着一根木棒。

    

    卓秀兰心里一紧,想调转车头往回跑,韩老六已经冲上来,一把拽住车后座,把她从车上拽了下来。卓秀兰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疼得钻心。

    

    “你们干啥?放开我!”她挣扎着喊。

    

    刘天龙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捂住了她的嘴。破布上有一股刺鼻的药味,刺得她喘不上气。她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手脚越来越软,眼前越来越黑……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废弃的林场工棚里。工棚是用木板钉的,四面透风,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她的手脚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刘天龙蹲在门口,嘴里叼着烟,手里摆弄着一把匕首。韩老六坐在旁边的木箱子上,脸上一块青一块紫,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被卓全峰打肿的脸。

    

    “醒了?”刘天龙吐了口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秀兰姐,你别怪我们。我们不想害你,就是想让你哥出点血。他有钱,八百多块呢,分我们一半不算多吧?”

    

    卓秀兰瞪着他,嘴里呜呜叫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刘天龙从她嘴里掏出破布,卓秀兰喘了几口气,嘶哑着喊:“你们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是犯法的!”

    

    “犯法?”刘天龙笑了,“我进去过一次了,不在乎再进去一次。倒是你哥,他不是能耐吗?不是拿枪指着我们吗?这回我看看他还能不能耐起来。”

    

    “秀兰姐,你给你哥写个条,让他拿五百块钱来赎你。”韩老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铅笔,“写了,我们放你走。不写,你自己想想。”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工棚里闪着寒光。

    

    卓秀兰咬着嘴唇,把脸扭到一边,不接纸笔。

    

    韩老六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转过来,“写不写?”

    

    卓秀兰瞪着他,嘴角咬出了血,就是不吭声。

    

    韩老六举起匕首,在她脸上比划了一下,“你要是不写,我先在你脸上划一道,再在你闺女脸上划一道。你闺女今年两岁了吧?长得挺好看的……”

    

    卓秀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接过了纸笔。

    

    靠山屯卓家院里,卓全峰正蹲在鹰架子旁边喂鹰。小灰站在他胳膊上,啄着肉条,吃得欢。大黑和二灰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眼巴巴地等着轮到自己。

    

    “爹!爹!”大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条,脸色煞白,“门口有人塞的,用石头压着。”

    

    卓全峰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你妹在我们手上,拿五百块钱来换,不许报警,不许带人,一个人来。明天晌午,老黑山废弃工棚。要是报警,你妹就别想活着回来。”

    

    落款画了一把刀。

    

    “哪来的?”他问大丫。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压在门口石头底下。”

    

    “别跟你娘说。”卓全峰把纸条揣进兜里,站起来,把鹰放回架子上。

    

    胡玲玲这时候正好从屋里出来,看他脸色不对,“咋了?”

    

    “没事,进山看看套子。”卓全峰把猎枪从门后取出来,装好火药和弹丸,又把猎刀插在腰间。背上背篓,吹了声口哨,虎子和白尾从狗窝里窜出来,摇着尾巴。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胡玲玲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贴饼子,围裙上沾着面。大丫蹲在地上择菜,二丫趴在炕上看课本,三丫抱着六丫在院里晒太阳,四丫和五丫在跳房子。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出了屯子,他没有直接去老黑山,而是先去了靠着河屯,找韩把头。韩把头正在院里驯鹰,看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鹰。

    

    “韩叔,跟您借样东西。”卓全峰说。

    

    “啥?”

    

    “您那只老狗。”

    

    韩把头养了一条老狗,是“满山跑”血统的,比虎子还大一圈,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叫“黑风”。这狗跟了他十二年,嗅觉灵敏得惊人,能追踪三天前的足迹。

    

    韩把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没问原因,把黑风从狗窝里叫出来,把缰绳递给他。“去吧,用完还我。”

    

    “谢谢韩叔。”

    

    从靠着河屯出来,卓全峰带着三条狗直奔老黑山。虎子在前头领路,白尾跟在后面,黑风不紧不慢地跟在卓全峰脚边,像个老谋深算的将军。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暗了。卓全峰没有直接去工棚——他知道对方肯定会在那里设伏。他先让黑风闻了闻卓秀兰平时穿的一件旧棉袄——从妹妹房间拿的,压在箱子底下,上面还有妹妹的气味。

    

    黑风低头闻了闻,鼻子贴在地上,嗅了几步,抬起头朝一个方向叫了两声。

    

    “走。”卓全峰松开缰绳,黑风在前面领路,虎子和白尾跟在两边,三条狗一字排开,在黑暗的林子里穿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黑风停下来了。它趴在地上,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卓全峰也趴下来,透过灌木丛往前看。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一座废弃的林场工棚。木板钉的墙,铁皮盖的顶,塌了半截。工棚门口点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

    

    两个人影蹲在火堆旁边。一个是刘天龙,一个是韩老六。

    

    卓全峰数了数——就两个人。他把三条狗拴在树上,低声交代:“虎子,白尾,黑风,等着。”三条狗趴在树根下,一动不动。虎子眼睛盯着工棚方向,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白尾趴在地上,前爪交叉搭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黑风最老练,干脆闭上了眼睛,像在打盹,但耳朵在转,一刻不停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卓全峰卸下背篓,从里面拿出猎枪,检查了一遍火药和弹丸。又从腰间拔出猎刀,咬在嘴里。

    

    他猫着腰,从灌木丛后面绕过去。

    

    工棚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贴着墙根摸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卓秀兰被捆在屋角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头耷拉着,像是昏过去了。

    

    刘天龙和韩老六在门口烤火聊天。

    

    “你说卓全峰会来不?”韩老六问。

    

    “会来,他疼他妹妹。”刘天龙把烟头扔进火堆,“来了咱就跟他谈,五百块,少一分不行。”

    

    “他要是不给呢?”

    

    “不给?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刘天龙拍了拍腰间的匕首。

    

    卓全峰没有急着动手。他退回来,绕到工棚后面,从木板墙的缝隙里往里看。工棚后面堆着一些破木头和烂铁皮,是个死角,从那里进去不会被发现。

    

    他用猎刀撬开两块木板,扒开一个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悄无声息地爬了进去。

    

    工棚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油桶、烂轮胎、生锈的铁链子。他踩着这些东西,一步一步挪到卓秀兰身边。

    

    “秀兰。”他压低声音,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脸。

    

    卓秀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哥哥的脸,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她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摇头,示意他快走。

    

    卓全峰把妹妹嘴里的布掏出来,又用猎刀割断她身上的绳子。绳子是麻绳,拇指粗,勒得紧紧的,在她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

    

    “别出声,跟哥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天龙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卓全峰!”他大喊一声,从腰间拔出匕首,“韩老六!快进来!”

    

    韩老六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根铁管。

    

    卓全峰把卓秀兰护在身后,左手从腰间拔出猎刀,右手端着猎枪。工棚里空间狭小,枪施展不开,但他的刀快。

    

    刘天龙先扑上来,匕首直刺他的胸口。卓全峰侧身一闪,左手一刀划过去,划在刘天龙的小臂上,血立刻涌出来。刘天龙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韩老六举着铁管砸过来,卓全峰来不及躲,用左臂挡了一下,“咔嚓”一声,骨头像是裂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右手一枪托砸在韩老六脸上,韩老六鼻梁骨碎了,血喷出来,仰面摔倒。

    

    “秀兰,出去!”卓全峰推了妹妹一把。

    

    卓秀兰从门口跑出去。刘天龙爬起来,还想追,卓全峰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卓全峰从工棚里出来,吹了声哨子。虎子、白尾、黑风从树根下冲过来,虎子一口咬住韩老六的腿,韩老六惨叫一声,从昏迷中疼醒了。白尾扑上去咬住他的胳膊,黑风不咬人,蹲在门口守着,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走了。”卓全峰拉了一把还在发抖的妹妹,“虎子,白尾,松口。”

    

    两条狗松开嘴,韩老六在地上翻滚,抱着腿嗷嗷叫。刘天龙趴在工棚门口,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一动不敢动。

    

    卓全峰走到韩老六面前,蹲下来,“我说过吧?下次再犯,我打断你的腿。”韩老六疼得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卓全峰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猎刀,在他腿上比划了一下,“今天我不动手,你自己去医院。要是接不上,那是你的命。”

    

    说完,拉着卓秀兰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韩老六的惨叫声。

    

    下山的路,卓秀兰一直在哭。她趴在哥哥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把他的棉袄领子都洇湿了。

    

    “哥,我怕……我真的怕……”

    

    “不怕了,哥来了。”卓全峰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三条狗跟在后面,虎子在前面领路,白尾断后,黑风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

    

    走到山脚下,天已经快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山林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卓秀兰趴在哥哥背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卓全峰把妹妹往上托了托,继续走。他的左臂肿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停,咬着牙往前走。

    

    虎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没事。”他说,“走吧。”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大亮了。胡玲玲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卓全峰背着卓秀兰回来,手里提着带血的猎刀,吓得脸都白了。

    

    “全峰哥!咋了?”

    

    “没事,秀兰受了点惊吓。”卓全峰把妹妹放在炕上,卓秀兰醒了,抱着胡玲玲又哭了一场。

    

    大丫领着妹妹们围在炕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小的六丫趴在炕沿上,伸手去摸姑姑的脸,嘴里“啊啊”叫着。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猎刀上的血擦干净,插回刀鞘。左臂肿得老高,袖子都绷紧了。胡玲玲从屋里出来,蹲下来撸起他的袖子,看见小臂上一大片青紫,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没事。”卓全峰把手缩回来,“玲玲,你去林场秀兰请几天假,让她在家歇歇。”

    

    “那你呢?你去哪?”

    

    “我去公社派出所。”

    

    刘天龙和韩老六被抓了。卓全峰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派出所的民警去老黑山勘查现场,在工棚里找到了打斗的痕迹和沾血的匕首、铁管。韩老六的腿差点断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刘天龙后脑勺缝了七针,出院后被直接带进了看守所。

    

    韩老六后来被判了三年,刘天龙因为是累犯,判了五年。

    

    消息传到靠山屯,大嫂刘晴跑到卓家来闹,哭天抹泪地骂卓全峰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卓全峰!你害我侄子坐牢!你不是人!”

    

    卓全峰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没理她。

    

    胡玲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挡在刘晴面前,“大嫂,你侄子绑架秀兰,那是犯法!全峰救自己妹妹,有错吗?你要闹,去派出所闹,别在我家闹!”

    

    刘晴指着胡玲玲的鼻子骂,“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管我卓家的事?”

    

    “我姓胡,但我嫁给了卓全峰,我就是卓家的人。”胡玲玲把锅铲往桌上一拍,“大嫂,你要是不走,我拿扫帚打你出去。”

    

    刘晴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扭着腰走了。

    

    晚上,卓全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胡玲玲靠过来,问他疼不疼。

    

    “不疼了。”

    

    “全峰哥,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报复?”

    

    “不会了。”卓全峰搂着她,“一个进去了,一个残了,谁还敢?”

    

    胡玲玲没再问,把脸埋进他怀里。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在院子里。虎子和白尾趴在灶台边,头挨着头,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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