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往来不绝,推杯换盏、笑语盈盈,宴会厅依旧一派喧嚣热闹。
鹿知眠独自陷在角落的沙发里,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冷雾。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往来人群,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每一个角落,下意识地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应该早就走了吧。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划清界限,两不相干,互不打扰,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吗?
如今阴差阳错成了这般局面,正好顺理成章地彻底断开,干净利落,再也没有牵扯。本该松一口气,本该觉得这样最好。
他的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心底深处,那股莫名的、压不住的不安,却一点点漫上来。
一圈、两圈,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完整个大厅。
没有。
到处都没有。
他轻轻垂眸,心底空了一小块,闷涩又复杂。
大概……是真的走了吧。
明明是他期盼的结果,此刻落在心上,却只剩一片茫然的落空。
这场宴会设在围海的高端会所,整座建筑依着海岸线而建,抬眼便是无垠的海面。窗外夜色沉沉,海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外岛的灯火在浪尖上明灭,海风裹着咸湿气息漫进来,衬得宴会厅内的水晶灯愈发璀璨。
站在露台向外望去,整座沿海夜景尽收眼底,霓虹与星光一同落在海面,美得惊心动魄,与厅内的喧嚣繁华相映成趣。
夜色铺在海面,神秘又静谧,远处的灯塔如同沉默的哨兵,在海岸线上立着,一点微光在墨色里忽明忽暗。
鹿知眠独自站在露台上,任由微凉的海风扑面,吹得他额发微乱。
身后宴会厅里的热闹早已发酵成肆意的狂欢,人声、音乐、杯盏碰撞,隔着一扇门,便成了另一个喧嚣沸腾的世界。与眼前这片寂静辽阔的海景相比,像是被生生隔成了两个天地。
他望着翻涌起伏的海岸,心神正沉,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裙摆摩擦的细碎声响。
“知眠,你在这儿吗?我找了你好久。”
他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
阚清霜走近,手里端着一碟精致甜点,语气温柔:“看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
鹿知眠沉默接过,指尖微顿。
他抬眼看向她,神情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像是有话在喉间反复斟酌,生怕出口的字句太过锋利,会不小心伤到她。
阚清霜很快察觉到他神色异样,轻声关切:“知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鹿知眠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
阚清霜脸上依旧挂着柔和温软的笑,静静望着他,等他开口。
他目光微垂,顾及着她手上未愈的伤,终究先绕开了正题,试探着问:“老师,最近……有去医院复查吗?”
阚清霜眼底盛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应着:“都有按时去的,医生说情况在慢慢好转,让我多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保持好心情就好。”
鹿知眠轻点了下头,语气平淡:“那就好。”
他重新转回身,倚着栏杆望向远处翻涌的海浪,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老师,我们并不合适。”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戳中方才宴会上那场擅自官宣的闹剧。
阚清霜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紧,指尖微微泛白,她怎会听不明白。
她缓缓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夜色下的海,声音柔得像海风:“知眠,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我可以等,多久都愿意,只要给我时间,慢慢相处,你总会看见我的心意,总会接受我的。”
鹿知眠眉峰微蹙,转过身正视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她分明听懂了,却仍要这样自欺欺人。
“老师,我不喜欢这样。”
他态度已然明确,不愿再模糊界限。
阚清霜却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侧过脸,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层隐忍的温柔,语气轻缓,却字字往他心头上戳:“我知道,只是知眠,你大概还不清楚……我这双手,想要恢复到从前那样,已经很难了。”
她轻轻抬了抬受伤的那只手,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没有抱怨,也没有逼迫,只是陈述一个残忍的事实。
“可我不在乎,能不能恢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这些我都不在意。”
她抬眸望着他,目光柔软而坚定:“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
鹿知眠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悠远,像是将这深夜的海浪与灯塔都一并沉进眼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老师,我去见过高子昇。”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静。
阚清霜脸上那层温和得体的笑意,像是被海风瞬间吹散。
她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错愕,紧接着,一层慌乱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从没想过,他会去找过那个行凶者。
更不知道,对方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所有的隐忍与温柔在这一刻裂开缝隙,惊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
鹿知眠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发紧。
当时高子昇在谢凡生的场子敢闹事,谢凡生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以谢凡生和鹿年厉的关系,敢动鹿知眠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而鹿知眠作为受害者,后续也一直关注着跟进着高子昇的处置,也见过这个人。
可从对方口中,他听到了完全不同的说法。
那日高子昇根本没下死手,甚至没真正刺出去,是她自己把手送了上去,硬生生划开那道伤。
鹿知眠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并非没有挣扎过,也曾一遍遍自欺欺人,不愿相信自己素来敬重的老师,会用这样的方式困住他。
可所有证据,都容不得他再自欺。
法医与专业人士反复模拟过,那道伤口的角度、力度、切入方向,根本不像是仓促之下被人突袭划伤,更像是主动伸手迎上刀锋,刻意留下的痕迹。
每一项结论,都在无声地戳破那个“舍身相救”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