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海风越刮越猛,卷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发丝与衣角都猎猎作响。夜空里原本清晰的星辰,像是被这阵骤风惊得纷纷躲进了厚重云层,只余下一片模糊黯淡,再也看不真切。
阚清霜听见那句话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几乎是瞬间褪了干净。
睫毛猛地一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像被人撞破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可她还是强撑着稳住身形,指尖微微蜷缩,竭力把那点失措按下去,只在眉梢眼角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根本不知道他见过高子昇,更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还在挣扎,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开口辩解:“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别信他,他说的都不能当真……”
鹿知眠没应声,只是沉沉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还算温和的眼睛里,此刻覆着一层难言的失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却又固执地不肯彻底落下。
沉默片刻,他郑重地开口,语气缓慢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也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不愿相信的理由:“老师,你的手,其实根本没事,对吗?”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平静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痛心,有难以置信,唯独没有了从前的信任与敬重。
他在等,等她亲口承认,等他自己彻底死心。
露台之上一片死寂,唯有凛冽海风呼啸着掠过栏杆,卷走所有温度,只剩单调又刺骨的声响。
一门一窗之隔,室内却是截然相反的喧嚣,乐曲与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鹿知眠站在风口,指尖微微发紧。
他其实从没想过,要把话说得这样决绝,这样不留余地。
不管是这三年默默扶持,还是更早以前在校园里的指点引路,眼前这个人,一直是他真心敬重的老师,也曾在他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
他们之间不只是师生,更有一段难得的、像朋友一样轻松又踏实的情谊。
可此刻,这份珍视与敬重,偏偏和眼前的真相狠狠冲撞在一起。
他既不愿相信对方会变成这样,又不得不面对事实;想再给一次机会,又怕最后连仅剩的体面都碎掉。
心口像被海风堵着,沉得发闷,连开口都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艰难与不舍。
阚清霜立在窗内透出的一线微光与露台沉沉昏暗的交界之处,垂着眼帘,脸上半点情绪也看不真切。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既然问出了那句话,就意味着他什么都知道了,或许,一直都知道。
沉默在呼啸的风里拖得漫长,直到她沙哑的嗓音才终于划破寂静:“你调查过我……从一开始,你就在调查我,对不对?”
“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对不对?”
鹿知眠望着眼前这个人。
这三年来,他始终敬她为师、尊她为长,可此刻她面目偏执、近乎狰狞,与从前那个温和沉稳的师长判若两人。
鹿知眠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沉重,每一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我去见过高子昇,那时就知道,你的手,是你自己划伤的。”
“后来你给我那份诊断报告,我还是选择信了你,毕竟没人会拿自己热爱的事业开玩笑,我更清楚,对我们做实验做研究的人来说,一双手有多重要,就算我猜到你是故意伤了自己,也从没想过,你连诊断报告都敢造假。”
“我那段时间坚持陪你去复查、托人找专家,本意不是想拆穿你,也不是想调查你,只是想让更多专业的人再看一眼,听听不同的意见,看看怎么才能帮你真正恢复,只信一家医院的结论,终归不够严谨。”
“所以我托我国内的朋友把报告转给相熟的专科医生,我才知道,你的手虽然神经受损,却远没那么严重,好好复健,完全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那一次,我是真的失望了。”
许久,阚清霜缓缓的抬起眸,海风将她的发丝吹的有些凌乱。
“为什么?你既然都知道了……这段时间为什么还要那样帮我?陪我康复,陪我做实验,对我无微不至……”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眼,上前一步死死攥住鹿知眠的胳膊,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不甘的光亮,近乎偏执地追问:“知眠,你其实也是在乎我的,对不对?只要没有舒云瑾,你也会看见我,也会喜欢我的,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你还选择帮助我,还选择信任我!”
鹿知眠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惜,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因为老师,你不该变成这样的人。”
她浑身猛地一颤,清清楚楚地从他眼底撞进了那片沉得化不开的失望,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彻骨的、让她浑身发冷的失望。
鹿知眠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被风卷散,轮到他开口质问了。
“所以老师,你是觉得我好骗吗?还是觉得我蠢、我傻,可以任由人摆布?”
他从不是那种被人伤害后,还能笑着大度原谅的人。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便没打算再听她任何辩解与解释。
是她亲手一刀一刀,斩断了这三年来师生一场、亦师亦友的情分。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留半分余地。
他语气冷硬,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你手上的伤,我会安排更专业的医生帮你做康复。但从现在起,我退出你的科研所,我们……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再见面。”
“我们也没必要再这样下去了。”
风掠过露台,将最后一点过往情谊,吹得干干净净。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和她彻底划清界限,往后,不想再与她这样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