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水浸透,无边无际地漫开来,窗棂外只剩一片静墨,连风都淡得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阚清霜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大概是哭累了,又或是酒精彻底冲上头顶,抱着他的手臂慢慢松垮,脑袋歪在他肩头,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鹿知眠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打横将她抱起,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到她,缓步走到床边,慢慢将她放下,又细心地替她拉过被子,裹到肩头,盖得严严实实。
可即便睡梦中,她依旧满是不安,手掌死死攥着鹿知眠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青,眉头紧紧皱着,嘴角还噙着细碎的哭腔,怎么也不肯松手。
鹿知眠垂眸看着她这副惶恐无措的模样,神色复杂难辨,眸光沉沉,有心疼,有无奈,更有挥之不去的愧疚。
他终究是软了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紧攥的手背,低声安抚,声音放得格外柔和:“放心,我不走,安心睡吧。”
趁着她睡熟放松的间隙,他一点点、极慢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离,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直到确认她呼吸均匀,彻底陷入沉睡,他才直起身,站在床边愣了许久,整个人显得有些木讷,脑海里反复闪过她的痛哭、她的祈求,还有那张刺眼的诊断报告,心口闷得发沉。
缓过神后,他弯腰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狼藉,摔碎的酒瓶子、空荡的酒瓶、散落的酒渍,一点点擦拭干净,将碎片与空瓶收好,把房间打扫得整洁如初,抹去了所有方才崩溃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脚步轻悄地转身走出房间,缓缓合上房门,将一室的寂静与悲伤关在屋内。
门关上的瞬间,他依旧站在原地,眼神恍惚,方才胸膛残留的温度与泪水的湿热,仿佛还萦绕在身侧,久久散不去。
鹿知眠走出廊道,脚步轻缓。
脑子里还浑浑噩噩,全是那张诊断报告的字迹,沉得喘不过气。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起来,划破一室安静。
他慢半拍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看着来电显示……
脚步顿了顿,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周身灯光昏暗,眼神复杂又沉涩,才缓缓接起。
“喂?”
下一秒,舒云瑾轻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我在你公寓楼下了……看你这边灯都暗着,你不在家吗?”
鹿知眠喉结微微一动,抿紧了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我有点累,已经睡了。”
楼下的舒云瑾望着那片漆黑,心头轻轻一落,满是落寞,却还是软着声音,乖乖叮嘱:“那你好好休息,别熬夜。”
电话被轻轻挂断。
鹿知眠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很久。
*
宿醉后的头痛像是细密的针,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阚清霜在一片昏沉混沌中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慢慢聚焦在头顶熟悉的水晶吊灯上。
周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柔软的被褥带着她惯用的香氛,可昨夜醉酒后的崩溃、狼狈与绝望,却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脑海,将她刚清醒的神智狠狠拽回现实。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费力地从床上坐起身,指尖攥着被角微微发颤,目光下意识扫过整个房间。
原本昨夜满地的狼藉全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连一丝杂乱的痕迹都寻不见,可偌大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半分他人的气息都没有。
心头猛地一空,那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酸涩瞬间涌上喉咙,她扶着胀痛欲裂的额头,指节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阵眩晕,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缓缓挪下床铺。
每走一步,宿醉后的乏力都席卷全身,她慢慢的走出卧室,客厅里依旧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却照不进她心底的空落。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黯淡得如同燃尽的灰烬,她失魂落魄地垂着眸,脚步机械地往楼下挪动,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沉重。
她脚步虚浮的走到酒柜旁,抬手,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酒柜把手,想要用力拉开柜门的瞬间,厨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器皿碰撞声。
阚清霜的手猛地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她缓缓抬起头,循声朝着厨房的方向望去。
恰好此时,鹿知眠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鹿知眠的目光落在阚清霜还扶在酒柜把手上的手,脚步轻轻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带着几分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温和,缓缓开口:“别碰酒了,你昨晚宿醉,头和胃是不是都胀得难受,喝了酒只会更疼,我煮了蜂蜜水,还熬了白粥,先喝口水垫垫肚子,这样胃不会那么难受。”
阚清霜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怎么会猜不到,他根本就没有离开,昨夜她醉得不省人事,崩溃大哭,他一直守在身边。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一股暖流瞬间席卷全身,所有的失落与难过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动容。
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缓缓抬起手,轻轻牵住了鹿知眠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鹿知眠的身子明显一僵,手腕下意识地绷紧,指尖微微蜷缩,可沉默了片刻,他终究没有挣脱,任由她牵着。
“你先去餐桌旁坐着,等我一下,我把粥端出来。”鹿知眠的声音带着沙哑,轻轻抽回手,转身又朝着厨房走去。
阚清霜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眸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缱绻的温柔与不易察觉的欢喜,方才的落寞与绝望,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彻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