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轻轻漫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凉,软软拂在他们脸上。
老矿主手里还握着扫帚,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僵在半空,就那样朝着他们两人,而他那双被岁月磨得麻木冷硬的眼睛,骤然一缩,死死盯住了舒云瑾。
舒云瑾没被他吓退,反而极轻、极细地观察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紧绷的脸,缓缓往下,掠过他微微佝偻的肩背,再不着痕迹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山间的风轻轻掠过,老人那道目光却实在太过专注,直白得近乎无礼。
鹿知眠眉峰下意识一蹙,那是极少出现的、带着明显不悦与占有欲的神色。
他没出声,只伸手稳稳扣住舒云瑾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护得更近。
他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神色染上几分明显的不悦,看向老人的眼神冷了几分。
心底隐隐生出些不适感,这般年纪了,目光还如此轻浮。
鹿知眠周身的气势都散着冷意。
似是注意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
老人终于从舒云瑾身上缓缓收回目光,落回鹿知眠脸上。
手中一直僵持着,半举着的动作也缓缓的放了下来。
那双被山风与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球里,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怅然,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喉结微微滚动,开口时,语气早已不复先前的冷硬暴戾,反倒多了几分沉缓的试探。
“你们……”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相牵的手上轻轻一掠,再看向鹿知眠,一字一句地问:“她是你什么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闻言,鹿知眠眉峰瞬间拧得更紧,眼底掠过显而易见的不悦。
这问题太过私人,甚至带着几分冒犯。
他是来谈矿区的事,有话可以直说,却没必要交代自己的隐私。
他唇线绷紧,正要开口冷淡回绝,话已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一刻,舒云瑾却先一步动了。
她目光轻轻扫过老人身后的院落。
他明明是独居……
舒云瑾在商界浮沉多年,她的观察力和敏锐度,早已成为了她下意识的习惯。
而此刻,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等鹿知眠发声,她轻轻上前,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身子微微靠近他,抬眼看向老人,语气平静又坦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笃定:“我是他妻子。”
一句话落下,鹿知眠一怔,连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老人也彻底愣住,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复杂情绪,瞬间又翻涌了上来。
舒云瑾看得分明,老人脸上那层坚冰似的冷硬,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步,走对了。
她顺势微微仰头,目光落回身边的鹿知眠身上,眼神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旁人一眼能看懂的温柔与信赖,然后才重新看向老人,语气沉稳又诚恳:“他是做研究的,这次过来,是因为实验需要新的燃料,才找到您这片矿区。我们可以高价收料,也可以跟您长期稳定合作,您有什么条件、什么顾虑,都可以慢慢说,我们好好谈。”
说完,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也更真诚:“您如果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不逼您。”
舒云瑾环顾了一眼这宽敞安静的大院,屋舍好几间,干干净净,视线落回老人身上,笑得自然,只不过当她侧眸在次看向鹿知眠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认真:“其实我们来都来了,也不急在一时。您有所不知,三年前我们结婚,因为一些误会和疏远,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度蜜月。”
“这一趟,就当是……补上我们那一场迟到的蜜月。”
这话明明是说给老人听,可她眼底的情绪半点不作假。
指尖相扣的温度、眼神里的柔软与愧疚、还有那股子真心实意想弥补、想和他好好走下去的念头,全都明明白白落在他眼里。
她是真的想,和他重新开始。
舒云瑾带着温和笑容再次看向老人:“您这里山好,水好,风景好,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在这里住上几天吗?您放心,我们不会白住的,当然也不会打扰您做决定。”
舒云瑾视线再次落向了老人身后的房屋上,感慨着:“您的家很漂亮,当初也一定是花了很多心思和期待中建成的吧……”
老人身躯微微一颤,像是被那句“花了很多心思和期待中建成的”狠狠戳中了心底。
他抬眼再看向两人,目光里仍裹着几分残存的怀疑与戒备,可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已经彻底散了。
沉默在空气里拖了几秒。
最终,他缓缓往后退了半步,沙哑的声音低低落下,不再是逐客,而是松了口:“……进来说吧。”
说完,他侧过身,拉开了那扇挡了无数次麻烦的旧门。
鹿知眠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讶然。
他望着老人侧身让开的门口,心头微震。
这一路过来,他跑了那么多次,次次都被冷言冷语拒之门外,连院门都近不了半分,早已做好了再一次碰壁的准备。
可这一次,竟然……成了。
他垂眸看向身边挽着自己手臂的舒云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与动容。
直到舒云瑾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扶着她一同迈步走了进去。
进了屋,气氛依旧沉滞。
老旧的木桌磨得发亮,墙角堆着杂物。
老人往椅子上一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语气虽缓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口:“我知道你们是诚心来的,但那矿区,我还是不能答应。”
鹿知眠眉头微蹙,却没有急躁。他跑了这么多次,自然是知道没这么容易的。
他也是带着诚恳的态度道:“我们可以等,也可以改条件,只要您愿意说,我们都能配合。”
老人抬眼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相挽的手臂上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与试探。
他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登对又体贴的人,更不信他们是真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