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月泠心中的不服与委屈几乎要冲破胸膛,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她的神色实在太过易懂,那份毫无悔意、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的理直气壮,不止阅历丰富的林芍看得清清楚楚,就连刚刚经历了巨大情绪冲击的林桃,此刻也敏锐地捕捉到了。
事到如今,铁证如山,血债累累,她竟然……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悔改!她只是恐惧惩罚,只是不甘心去死,却从未真正反省过自己的恶行所带来的后果!
这个认知,让林桃本就冰冷的神色更沉凝了几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潘月泠那张写满不服与恐惧的脸,最终,落在了她方才跪坐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偷偷垫下的、那几根脏污的稻草。
一个念头猝然闪现在林桃的脑海。
她想起了在潘家为奴的那些年,那些暗无天日、战战兢兢的日子。想起了自己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过错——或许是茶水不够烫,或许是走路声音稍大,或许是回答慢了半拍——而受到的、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惩罚。
于是,她淡淡地开了口:“我在潘家为奴的那些年,但凡做错了哪怕一丁点儿事情,便会被罚跪。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一整天……”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姐姐,果然看见林芍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面色骤然沉冷下去,眼中翻涌起心疼与骇人的冷意。
林桃连忙安抚地轻轻捏了捏姐姐紧握着自己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既然潘大小姐如此擅长用罚跪来‘教导’下人,那么……便罚你在这里,一直跪下去吧。跪到……死为止。”
不是吃不了苦吗?不是膝盖娇贵,跪一会儿就要偷偷垫稻草吗?不是天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的痛苦与尊严吗?
那好,就在这暗无天日、冰冷肮脏的牢房里,用你的余生,来慢慢品味这种你曾施加于他人的、微不足道的“小惩罚”!
听见林桃这看似温和、实则漫长而痛苦的惩罚,潘月泠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同时,她心中却又奇异地偷偷松了一口气——毕竟,只是罚跪而已!
虽然痛苦,虽然屈辱……可她到底,还留了一条命在!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有转机呢?
而且……她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幽深的牢房通道。
这鬼地方,她观察了这些天,除了那个邪性吓人的无舌老者时不时来送水和那点可怜的吃食,似乎并没有其他看守。
但只要是人,总要休息。那么,等那老者离开、无人看管的时候,她难道不能偷偷休息一下吗?只要小心些,不被发现……
林芍一直冷眼旁观,将潘月泠脸上那细微的变化——从极致的恐惧,到暗暗松了口气,再到眼珠转动时那一闪而过的、自以为聪明的侥幸——全都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她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宠溺地摇了摇头。
她的夭夭,到底是个心肠柔软的好孩子。
即使经历了今日这般颠覆认知的冲击,即使心中充满了恨意,可想出来的“惩罚”,依旧近乎天真、甚至带着一种试图“公平”的意味——你让我跪,我便让你也一直跪。
她想不出那些真正能让人生不如死、彻底摧毁一个人意志与尊严的、更阴损更残酷的法子。
想到这里,林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了勾。
——但她林芍不同。
她在听风轩那样的地方,见过太多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听过太多令人作呕的“玩乐”与“惩罚”手段。
耳濡目染之下,对于那些能让一个人从灵魂到肉体都彻底崩溃的法子,她虽不屑为之,却也门清。
于是,她当先轻轻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突兀。她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笑眯眯地夸赞妹妹道:
“夭夭这个思路极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再公平不过了。倒是提醒了姐姐……”
她说着,目光如同带着钩子,慢悠悠地转向了潘月泠。
就在潘月泠因为她前半句“夸赞”和似乎认同林桃惩罚而彻底松了那口气、脸上甚至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时——
林芍的话锋陡然一转:
“可她做下的孽,可远远不止罚跪下人这么简单。岂是光跪着就能还清的?”
她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铁栏,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压迫感。
她的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如同情人间呢喃,却让潘月泠浑身汗毛倒竖:“不如这样……我们换个更有趣的法子。嗯……就将你之前害人、折磨人的那些手段全都原封不动地在你身上叫你亲自体验一遍,如何?”
她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唔……让我想想,你最近一次造孽,是什么时候?潘大小姐,你还……记得吗?”
最近一次造孽……
潘月泠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最近一次……那不就是她处心积虑试图设计陷害孟琦和岳明珍那两个贱人的时候吗?!
而那时,她为孟琦和岳明珍精心安排的剧本和归宿是……
“不——!!!”
潘月泠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整个人手脚并用地疯狂向后退去,后背“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墙上,也浑然不觉疼痛。
她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芍,声音尖利:“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她们、她们不是没事吗?!那两个贱人不是好端端的吗?!”
此话一出口,她仿佛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癫狂般的光芒,语无伦次地大喊:
“对!对!你休想骗我!我在府衙大牢的时候早就听说了!她们两个安然无恙!根本就没出事!既然她们二人无事,你又凭什么、凭什么要把那样的手段用在我身上?!你没有理由!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