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婆子的院子里,此刻正是一派喜气洋洋。
那只装着“凤凰展翅”点头面的紫檀木锦盒,就大喇喇地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金凤翅羽上的红宝石流光溢彩,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唐云妍正举着一面小巧的铜镜,将那支最华丽的凤头钗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发间比划。
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傻笑,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得意。
唐周婆子则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手里捧着一碟瓜子,磕得“咔嚓”作响。
她算计着,这时候王掌柜应该已经从秦明珠那里拿到钱了。
她心里舒坦极了,仿佛已经看到秦明珠那个出身显赫的儿媳妇,在自己的算计下,吃瘪又无处发作的憋屈模样。
“娘,我戴这个好看吗?”唐云妍扭过头,满怀期待地问。
“好看!怎么不好看!”唐周婆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我闺女长得俊,戴什么都好看!等以让你嫂子带你去参加宴席,你就戴着这套头面去,保准把那些个什么小姐、夫人的,全都比下去!”
母女俩正沉浸在美梦中,院门口,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婆婆和妹妹好兴致。”
唐周婆子嗑瓜子的动作一停,唐云妍手里的镜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秦明珠扶着紫荆的手,正俏生生地站在月亮门下。
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裙,脸上也带着得体的微笑,可不知为何,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这满院子的喧嚣和燥热,瞬间冷却了下来。
唐周婆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拿起了婆婆的款:“哦,是明珠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秦明珠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在石桌上那套扎眼的头面上一扫而过,随即停留在唐周婆子的脸上。
“媳妇是来给婆婆回话的。”她说着,从紫荆手里接过一张折叠好的纸,递了过去,“这是方才‘喜相逢’王掌柜送来的账单,尾款四千九百两,媳妇已经付清了。”
听到“付清了”三个字,唐周婆子和唐云妍都暗暗松了口气。
唐周婆子接过那张纸,看也没看就往旁边一扔,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嗯,付了就好。这点小事,还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事情是不大,但账目不能乱。”秦明珠的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开始割肉了。
“婆婆昨日将管家权和账本一并交给了我。媳妇核对了一宿,发现公中的账面上,只余不足二百两现银。还是父亲体恤我们新立门户,当初给了夫君六千两银子安家,这才多久,就只剩这么点了?”
唐周婆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秦明珠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这四千九百两,媳妇实在是无处支取,只能先从我的嫁妆里,拿出五千两,填入了公中。所以,婆婆您和妹妹买这套头面的钱,花的,其实是我的体己钱。”
她将“我的体己钱”五个字,咬得清晰无比。
唐云妍有些心虚,梗着脖子强辩道:“花你的怎么了?你嫁到我们唐家,你的钱就是我们唐家的钱!”
“妹妹这话就说错了。”秦明珠的目光转向她,眼神陡然变冷,“嫁妆,是女子的私产,是受大夏律法保护的。动用儿媳嫁妆贴补家用,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不知妹妹是想让唐家的脊梁骨被人戳,还是想让你哥哥以后做官了,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一番话,直接把唐云妍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唐周婆子见女儿吃了亏,顿时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秦明珠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秦明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花了几个钱,你就拿着账本子来跟我兴师问罪了?我是你婆婆!别说花你五千两,就算把你整个嫁妆都花了,那也是天经地义!”
“婆婆息怒。”秦明珠福了福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愈发诛心,“媳妇不敢问罪,媳妇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这个家,长久地过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夫君如今只是个举人,尚未授官,前途未卜。我们唐家在京中根基浅薄,正该是谨言慎行,勤俭持家的时候……”
“可婆婆与妹妹一出手,便是五千两的头面。这事若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夫君?是会说他少年得志,还是会说他贪墨无度,或是攀附权贵,不知节制?”
“您二位戴着这头面出去,挣的是一时的脸面,可夫君失掉的,可能是他一辈子的前程啊!婆婆,您说,这笔买卖,划算吗?”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唐周婆子的天灵盖上。
她可以不在乎秦明珠,可以不在乎唐家的名声,但她不能不在乎她儿子唐云生的前程!那可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
见她气焰被打压下去,秦明珠这才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所以,媳妇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两全的法子。”她环视了一下这个还算宽敞的院子,轻声道,“既然公中已经亏空,家里又添了这么大一笔开销,往后的日子,咱们就只能节俭一些了。”
“从明日起,府上所有人的月例,减半。每日采买的份例,肉食、点心、鲜果,一应减去。”
“厨房每日只许烧大灶,饭食三餐,一荤一素一汤,不得铺张。各院的炭火、烛火,也需按份例取用,超出的,便自己掏钱去买。”
“什么?!”唐云妍第一个尖叫起来,“不给吃肉?还要扣我的月钱?凭什么!”
“就凭这套五千两的头面。”秦明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母女二人的心上,“妹妹既然喜欢这般华贵的东西,想来也是不屑于那些口腹之欲的。咱们勒紧裤腰带,省下银子来,才好给妹妹添置更多、更贵重的首饰,不是吗?”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要冷。
“婆婆,您是长辈,想来也一定会支持媳妇这个决定的。毕竟,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夫君的前程。”
唐周婆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自己亲手挖的坑里。秦明珠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为唐家好”、“为儿子好”的制高点上,她根本无法反驳。
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不顾大局,拖儿子后腿的恶婆婆。
她用秦明珠的脸面逼她付钱,秦明珠就用她儿子的前程,来逼她节衣缩食。
这一局,她输得一败涂地。
秦明珠说完,不再看她们那副吃了苍蝇般的脸色,对着唐周婆子又行了一礼:“媳妇言尽于此,就不打扰婆婆和妹妹雅兴了。”
说完,她转身,带着紫荆,施施然地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