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地。
安颜飘在半空中,身体轻飘飘的,像一朵没有重量的云。
“这是哪里?”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
“我……我怎么了?”
前面出现了两个影子,一个穿着黑衣服,一个穿着白衣服,都戴着高高的帽子,看不清脸。
黑衣服的那个很不耐烦:“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赶着投胎。”
白衣服的那个拉了他一下:“七爷,对新人客气点。”
安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你们是谁?我们要去哪里?”安颜害怕地问。
“我们是勾魂使者,带你去走奈何桥。”白衣服的回答。
“勾魂?奈何桥?”安颜停下脚步,“我死了?”
黑衣服的冷哼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是请你来喝茶?”
“我死了……”安颜喃喃自语,“怎么会……我的花魁大选还没参加……我还没当上花魁,还没嫁给达官贵人……”
她忽然激动起来:“不行!我不能死!我娘还在等我!红姨还在等我!我答应过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的!”
她想往回跑,却被一股力量牢牢地定在原地。
白衣服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七爷,等一下。”
“又怎么了?”黑衣服的不耐烦地问。
“好像……出错了。”白衣服的指着册子上的字,“你看,安颜,镇国大将军府庶女,寄养于春日楼。没错啊。”
“没错你叫什么?”
“可是你看这生辰八字和阳寿……不对,时辰不对!该死的不是她!”白衣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我们抓错人了!”
黑衣服的也探过头去看,脸色变了变:“我操!怎么会搞错?这下完了!”
安颜听得一知半解,但她抓住了重点。
“抓错人了?你们抓错人了是不是?”她急切地问,“那我能回去了吗?快送我回去!”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这个……恐怕不行。”白衣服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行?你们抓错了人,就该把我送回去!”安颜急得快哭了。
黑衣服的烦躁地抓了抓帽子:“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的身体……已经被人占了。”
“被人占了?什么意思?”安颜彻底懵了。
“就是字面意思。”白衣服的解释道,“在你魂魄离体的一瞬间,有一个异世的孤魂恰好飘到了你身体旁边,钻了进去。现在,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魂魄。”
安颜呆住了。
“那……那怎么办?”
“我们也没办法。”白衣服的摇头,“强行把那个魂魄抽出来,再把你塞回去,会对你的肉身造成极大的损伤,阳寿会大大折损,说不定当场就魂飞魄散了。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我呢?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安颜的眼泪掉了下来,但魂魄没有实体,眼泪穿过脸颊,消散在灰雾里,“我娘怎么办?红姨怎么办?我答应过她们的……”
她哭得伤心,黑白无常站在一边,一个烦躁,一个愧疚。
过了一会儿,白衣服的眼睛一亮:“有了!”
“有什么了?”黑衣服的问。
“既然她的身体回不去了,那我们就给她找个新身体!”
“新身体?哪儿来的新身体?”
“你忘了?我们抓错了她,那说明今天本来该死的另有其人!”白衣服的迅速翻动册子,“找到了!就是这个,也叫安颜,阳寿今天尽。她的身体现在正好空出来!”
黑衣服的凑过去看:“现代?这……这能行吗?把古代的魂塞到现代的身体里?”
“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要魂魄有着落,身体有魂魄,两边都活着,上头查下来我们也能交代过去!”
安颜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你们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送你去另一个世界,过新的人生。”白衣服的对她说,“也算是我们对你的补偿。”
“另一个世界……”安颜茫然地重复着。
她不懂,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再也见不到娘亲,也见不到虽然严厉但一直照顾她的红姨了。
她忽然抓住白衣服的袖子,那袖子冰冰凉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绸缎。
“求求你们,在我走之前,让我跟那个……占了我身体的人说几句话,好不好?”
“这不合规矩。”黑衣服的立刻拒绝。
“求求你们了!”安颜跪了下来,虽然她没有膝盖,但她还是做出了这个动作,“我就跟她说几句话!我得告诉她,让她好好照顾我娘和红姨!我娘身体不好,红姨为了我操碎了心,我不能就这样走了,什么都不管……”
她不停地磕头,声音里带着哀求。
白衣服的叹了口气,拉起她:“罢了罢了,谁让我们理亏在先。托个梦吧,长话短说,说完我们就得送你上路。”
“谢谢!谢谢仙人!”安颜感激涕零。
白衣服的闭上眼睛,手指掐了几个诀,对着安颜的眉心一点。
“去吧。”
……
医院,抢救室。
“病人已无心跳,准备电击!”
“一次电击,300焦耳,充电完毕!”
“一次!”
躺在病床上的女孩身体猛地一弹,心电监护仪上依然是一条直线。
“没有反应!准备第二次!”
抢救室的角落里,站着格格不入的黑白无常。
“就是这个身体了。”白衣服的指着病床上的女孩,“快点,时间不多了。”
他手里托着一团虚弱的光,正是安颜的魂魄。
她刚刚托完梦,整个魂都变得有些透明。
黑衣服的催促道:“别磨蹭了,那边梦醒了,这边再不进去,这身体就真的凉透了。”
白衣服的看向安颜的魂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些:“去吧,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我们。从今以后,你就是她,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手一推,那团光便飘飘悠悠地飞向病床上的女孩,没入了她的眉心。
原本已经静止的心电监护仪,突然“滴”的一声,跳出了一个微弱的波形。
“有心跳了!恢复窦性心律!”医生惊喜地喊道。
“血压在回升!”
“太好了!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整个抢救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身影。
黑衣服的看着病床上渐渐恢复生命体征的女孩,还是有些不放心:“就这么把她塞进去了?还把她关于地府的记忆都消除了,她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能行吗?”
“只能这样了。”白衣服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总比捅出抓错魂的篓子强。现在她活了,她身体里的那个也活了,两不耽误,皆大欢喜。上面就算查下来,也只会说一句阴差阳错,命不该绝。”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黑衣服的嘀咕。
“别瞎想了,走了,今天的工作量还没完成呢。”
白衣服的说完,拉着黑衣服的,两人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意识是一片混沌的白,然后一片白色里出现了一个点。
点越来越大,变成刺眼的光。
安颜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平整的白色,没有雕花的房梁,也没有挂着香囊的床帐。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很陌生。
她动了动手指,手背上传来一点刺痛。
一根细细的软管用一张白色的布粘在她的手背上,软管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挂在高处的透明瓶子。
她坐了起来,动作灵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骨节分明。
这不是她的手。
就在这时,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
孤儿院,穿着白围裙的院长妈妈,拥挤的宿舍,做不完的功课。然后是大学,宽敞的校园,陌生的同学,还有熬夜写专业课作业……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这个身体也叫安颜。
她是一个孤儿,靠着助学金和兼职勉强读到大一。
没有爹,没有娘,没有红姨。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安颜。
安颜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是谁?
是那个为了当花魁把自己饿死的安颜,还是这个发高烧昏倒在宿舍的安颜?
她分不清楚。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背上的刺痛感变得明显。
她低头,看见红色的血正顺着那根软管往上爬。
她只是看着,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哎哟!姑娘!小姑娘!”
隔壁病床传来一个急切的叫声。
安颜转过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指着她的手,大惊小怪地喊:“回血了!都回血了!护士!护士快来啊!12床回血了!”
很快,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动作麻利地调整了一下她手背上的针头,又去摆弄那个挂起来的瓶子。
“怎么回事?刚醒过来?”女人问她。
安颜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人一边检查一边问。
安颜摇摇头。
“醒了就好,你都昏迷两天了,再不醒学校都要急死了。”女人把滴管的速度调好,“手不要乱动,不然又要回血。有什么事就按这个铃,听见没?”
女人指了指床头一个红色的按钮。
安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点了点头。
护士看她呆呆的,只是盯着那个铃铛,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照顾隔壁床的老太太了。
“小姑娘,你可算醒了。”老太太很健谈,“你可把护士们吓得不轻,送来的时候都快不行了。”
安颜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记忆里有应对这种场面的方法,但她现在像一个提线木偶,线断了,不知道怎么动。
“你家里人呢?怎么一个都没来?”老太太问。
安颜张了张嘴,记忆里的答案自动浮现:“我没有家人。”
“唉,可怜的孩子。”老太太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安颜垂下头,不再说话。
老太太大概也觉得她兴致不高,便没再自讨没趣,躺下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