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安颜慢慢地环顾四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旁边一个奇怪的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水壶和一个杯子。
这里所有东西都是她没见过的样式。
她的目光落在柜子上的一个黑色小方块上。
记忆告诉她,这叫手机。
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宝物,可以千里传音,可以看尽天下事,还可以买东西,付钱。
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地将那个小方块拿了过来。
触感冰凉光滑,像一块上好的墨玉。
她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按了一下侧面的小长条。
黑色的“镜面”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她用手指在镜面上一划,一堆方格数字跳了出来。
要输入密码。
记忆里,这个身体的主人设置了一个最简单的密码。
她伸出食指,依次按下了几个数字。
“镜面”又变了,出现了一整排五颜六色的小方块,每个方块上都有一个她不认识但又觉得熟悉的图案。
她找到了那个绿色的,上面有两个白色小人儿的方块。
记忆说,这是一个用来和人说话的东西。
她点了进去。
一长串的名字和头像排列下来。
“辅导员:张老师”
“周晓晓”
“寝室:我们四个”
“奶茶店兼职群”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点开那个叫“周晓晓”的。
聊天记录一下子弹了出来。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对方发来的。
周晓晓:“颜颜,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周晓晓:“医生说你高烧引起的急性心肌炎,吓死我了!”
周晓朵:“你醒了没啊?醒了给我回个消息啊!”
安颜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那些方块键盘上,不知道该按哪一个。
她想了想,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笨拙地用一根手指在上面戳。
她想打两个字:我没事。
但她对这个叫“拼音”的东西还很陌生,戳了半天,只在输入框里打出了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
她有些泄气,把那些字母都删掉。
然后,她看见输入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图案,像是一个话筒。
记忆告诉她,按住这个,可以说话。
她按住那个图案,把手机凑到嘴边,小声说:“我没事。”
松开手,一条绿色的长条就出现在屏幕上,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喇叭。
她好奇地点了一下那个喇叭。
“我没事。”
她自己的声音从那个小方块里传了出来,清晰,又带着一点疏离的陌生感。
安颜愣住了。
这个东西……真的能把人的声音装进去。
安颜花了一晚上,总算弄明白了世界这东西。
她知道了怎么打字,虽然还是只会用一根手指。
那个叫周晓晓的姑娘很快又发来一长串的关心,还说等她下课了就来看她。
安颜看着屏幕,心里有些暖。
这个身体的主人,虽然没有家人,但好像还是有朋友的。
她又点开了别的东西。
有一种叫短视频的,里面的人会唱歌跳舞,会做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还有一种叫电视剧的,比春日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精彩。
她看到了穿着官服的女人,跟男人一样站在朝堂上。
她看到了一种叫车的铁盒子到处跑,可以自己盖房子,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个世界,真好。
姑娘家不用想着嫁人,不用想着依附谁。
可以上学,可以当官。
如果……如果娘和红姨也在,她们看到这样的世界,一定会很高兴吧。
安颜抱着手机,看到天光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的半夜。
白天有护士和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安颜可以假装自己是那个发烧烧糊涂了的孤女,可以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沉默,发呆。
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情绪都翻涌了上来。
她想红姨了。
想她一边骂自己不争气,一边又偷偷给自己塞点心的样子。
想她嘴上说着“饿死你算了”,却总是在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端来一碗不加盐的水煮菜。
她还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娘亲,李月荷。
红姨说,娘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嫁给了天底下最威风的将军。
她把自己饿死,就是想走一遍娘亲走过的路。
现在,她不用饿肚子了,这个身体很健康,甚至可以说得上纤瘦。
她也不用再想着怎么去参加花魁大选了。
可她也再见不到她们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多,马上就要掉下来。
安颜猛地吸了吸鼻子。
她转头看了看,隔壁床的老太太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病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时不时有人影走过,伴随着护士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脚步声。
不能在这里哭。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针眼冒出一点血珠,她学着护士的样子,用一旁的棉签按住。
她穿上床边的拖鞋,悄悄溜出了病房。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
一直走到没有路的地方,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
一阵凉风吹来,带着夜的寒意。
天台四周空旷,只有几个巨大的、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铁皮箱子。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落入了凡间。
这里没有人。
安颜走到角落,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着。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就在她准备放声大哭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喂。”
安颜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她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的围栏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一头金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格外耀眼。
他坐在高高的水泥围栏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就是十几层的高楼。
夜风吹着他的衣角,看起来摇摇欲坠。
安颜瞬间什么都忘了,忘了想哭,忘了红姨,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记忆里,那些戏文里走投无路的人,就是这样爬上高处,然后一跃而下,了结此生。
他想不开!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安颜的全部思绪。
她想都没想,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一样朝着那个身影扑了过去。
“别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抱住了少年的腰,使劲往后拖。
喻扬正戴着耳机听歌,思考着等腿好了是先去打球还是先去赛车,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死死抱住。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从围栏上拽了下来。
他感觉天旋地转,耳机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紧接着,打了石膏的右腿狠狠撞在水泥地上,一阵钻心的疼瞬间从脚踝蔓延到大脑。
“操!”
喻扬疼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和地面的亲密接触没有发生,他摔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是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正一脸后怕地看着他。
而他,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喻扬的脸一下就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撑着地爬起来,可右腿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
“你……”
他又急又疼,又觉得丢脸,狼狈地从女孩身上翻了下来,靠着墙坐好。
安颜揉了揉被他压得发麻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又凑了过去,小声说:“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喻扬疼得直抽气,他靠着墙,抬起头,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穿着一身宽大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脸很小,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还红着,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刚大哭了一场。
“谁想不开了?”喻扬皱着眉,“你大半夜跑天台上来哭,我还以为是谁呢。怎么,被我撞见了伤心事,恼羞成怒?”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哦,我懂了。”喻扬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我的粉丝吧?知道我住这儿,特地跑上来堵我?这招不错,苦肉计,先用哭来博取同情,再上演一出美女救英雄……不对,救帅哥的戏码。”
安颜歪了歪头,在脑子里搜索粉丝这个词。
记忆里,这个词是和面前这个少年绑在一起的。
在那个叫手机的宝物里,一个叫短视频的东西,她刷到过他。
画面里,少年站在耀眼的灯光下,一头金发比灯光还要惹眼。
他抱着一个奇怪的形状的乐器,手指在上面拨动,嘴里唱着她听不懂但很好听的调子。
底下有无数的小字飘过去。
“啊啊啊啊喻扬我爱你!”
“不愧是天才歌手,新歌又写得这么好听!”
“呜呜呜不愧是万千少女的梦,长得又帅又有才华,还是喻氏集团的小少爷,谁能不爱!”
“听说他爸妈不同意他进娱乐圈,放话说再不回家继承家业就断他卡,结果我们扬扬直接靠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还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太牛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万千少女的梦,豪门少爷。
安颜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粉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粉丝是喜欢你的人。我不喜欢戏子。”
“什么?”喻扬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春日楼,也有只卖唱不卖身的姑娘,她们唱得也很好听。那是清倌人。你们这种,又唱又跳,供人取乐,叫戏子。”安颜说。
喻扬被打石膏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更痛。
他甚至都顾不上去纠正戏子这个不知道从哪个古董堆里刨出来的词了。
他气笑了。
“哈,不喜欢戏子?”他指了指自己,“你说你不喜欢我?”
安颜点点头。
“行,行啊你。”喻扬咬着后槽牙,“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招比我想的还高深。欲擒故纵是吧?先假装不认识我,再出言不逊,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对你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产生兴趣。我告诉你,这招八百年前就过时了!”
安颜被他一连串的话说得有点懵,但她还是抓住了重点,并且坚定地反驳:“我没有假装,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喜欢戏子。”
她的表情太过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演戏。
喻扬彻底没脾气了。
他出道以来,见过的粉丝不计其数,有疯狂的,有热情的,有害羞的。也见过不少想尽办法接近他的,有送礼的,有蹲点的,有制造偶遇的,有狂热私生。
但像眼前这种,把他从围栏上拽下来,摔断他一条腿(虽然本来就断了),然后一脸真诚地告诉他“我不喜欢你,因为你是戏子”的,这绝对是第一个。
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