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句话后,周亚的视线就从阮小白的脸上挪开了,落在了旁边墙根处湿漉漉的青苔上。
那片青苔绿得有些发黑,紧紧地贴在砖缝里,像一块旧了的绒布。
阮小白看着她,那些尘封在心底最深处,被他反复回味过无数遍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浮现。
“刚遇到你的时候,你很冷漠,话非常少。”
“我们住在一个很破的单间里,墙壁是灰色的,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光线很差,你每天都很忙,很累,回来就不怎么说话。”
“但是,我们相处久了,你的话就多了起来。”
“你开始叫我,小白。”
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叫自己,是在一个晚上,她下班回来,自己做了晚饭,她忽然喊了自己一声,然后又说没事,继续吃吧。
可就是那两个字,让他觉得自己扎下了根。
阮小白的思绪飘得有点远,又被他自己拉了回来。
他看着周亚,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俩都发烧了。”
“你给我盖被子,给我喝药,递水,我记得那种感觉,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是酸的,但你的手覆在我额头上,是凉的,很舒服。”
“后来,你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是把我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我们一起在沙发上蜷着身子。”
阮小白说到这里,仿佛还能感觉到被她抱起来时的那种安稳。
“你看着我,忽然就笑了,我也看着你笑,那时候我就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这个记忆太深刻,以至于他现在回想起来,心口都还是温热的。
“还有一次。”
“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你给我买了一台空调,是那种立在地上的,你带了一个小推车去。”
“可惜那东西上不了公交车,你让我自己先坐车走,说你一个人能行,让我先回家等你。”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慢慢开动,我透过车窗看着你拉着那个比你还宽的大箱子,站在路灯下面,你的身影在灯光里越变越小,最后车子一拐弯,我就看不见了。”
阮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停住,没再说。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印着“永和豆浆”字样的塑料杯,水汽在杯壁上凝成了一道道痕迹。
周亚看着他,也跟着沉默下来。
他说的那些事,好像离她很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可他就在眼前,又让那些事变得很近,近得仿佛能摸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地问了一句。
“然后呢?”
阮小白抬起头,巷口的嘈杂声好像被隔绝了。
“然后。”
他说。
“我心里一下就空了,我跟司机说,师傅,停车,我要下车。”
“司机说还没到站,我不停地喊,他就把车停在了路边,车门一开,我就冲了下去。”
“我跑回到你身边,你好像吓了一跳,问我怎么回来了。”
阮小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个冬夜的寒风,好像穿过了时间的缝隙,又吹到了他身上。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你就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说,回家。”
回家。
就这两个字。
当时就觉得,那条冰冷漫长的马路,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想到这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阮小白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不能哭。
不能在她面前哭。
周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听完了这个不属于她的,却又跟她有关的故事。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摊开在眼前。
这是一双十三岁少女的手,指节分明,指腹上有些薄茧,但整体还是瘦弱的。
她的视线又落在自己身上。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运动服,裤腿有点短,露出细细的脚踝。
脚上是一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
这就是现在的她。
她又抬起头,看向阮小白。
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和那头在晨光里格外显眼的白发。
他说,未来的她,会给一个叫小白的男孩买空调,会在他跑回来之后,摸着他的头,说“回家”。
那个“她”,和现在的自己,像是两个人。
又好像,在某个地方,连在了一起。
周亚的嘴唇动了动,一个称呼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点陌生的试探,很轻地溢了出来。
“小白?”
阮小白愣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小白。
她叫他小白。
不是那个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后,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会自然而然喊他一声的周亚。
是眼前这个,十三岁的,浑身带着些疏离和防备的周亚。
“啪嗒。”
一声轻响。
他手里的那杯豆浆掉在了地上。
温热的豆浆从杯口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散开,混着积水,晕出一小片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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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白看着那摊豆浆,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断掉了。
回家。
小白。
那个出租屋里,她第一次这么叫他,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扎下了根。
他发烧时,她覆在他额头上那只凉凉的手。
他看着她拉着那个比她还宽的空调箱子,在路灯下越变越小的背影。
他冲下公交车,拼命跑回她身边时,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感觉。
还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一岁,躺在床上,再也找不到她的那个瞬间。
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温暖的,痛苦的,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冷静地面对这一切,能一步一步地,重新把她找回来,好好地守着她。
可他错了。
当这个十三岁的周亚,用一种带着试探和陌生的语气,轻轻喊出那声“小白”时,他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
未来和过去,现实和回忆,在这一刻重叠,又被狠狠撕裂。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阮小白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行清清楚楚的水线,顺着脸颊,安静地滑落。
没有抽噎,没有声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周亚被这情况震住了,从没见过一个男孩子这么哭。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抽噎噎,就是很安静地站着。
巷子口传来的车铃声和说话声,好像都离得很远。
她看着他,又看看地上那摊慢慢散开的豆浆,心里莫名地发慌。
“哎,你……”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说出来的话也磕磕巴巴的。
“你……你别哭啊。”
这话没什么用。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阮小白忽然动了。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温热的呼吸,还有湿漉漉的泪,一下子就贴上了来。
这个拥抱很用力,周亚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发抖。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忘了。
脖颈间那片湿热的濡湿感,像一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不知所措。
阮小白紧紧抱着她。
怀里的人好瘦,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服,和记忆里把自己抱起来的小亚完全不一样。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好像看见了她有点乱糟糟的短发,发梢蹭着他的脸颊,有点痒。
他再也忍不住了。
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响在周亚的耳边。
“小亚……”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真的……真的好怕……”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一声声的“小亚”,那一句句不成调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周亚的心上。
她一直竖着的那堵墙,那道用来隔绝所有人和事的墙,在这一刻,被他哭着撞得粉碎。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是了。
他真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自己心底的事。
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因为自己一声试探性的“小白”,就哭成这个样子。
巷子口的嘈杂声渐渐清晰起来,上班的人多了,自行车的铃铛声,说话声,都传了过来。
东边的天际线,那道橘红色的缝隙越扩越大,把头顶白茫茫的云层烫出了瑰丽的金色边缘。
光线穿过巷口,照了进来。
先是照亮了对面楼房斑驳的墙皮,然后慢慢下移,落在了他们身上。
周亚觉得。
世界好像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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