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白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抱着她，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真实感。
脖颈间那片湿热慢慢变凉，周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也平复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阮小白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抹脸，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已经凉掉的豆浆，又抬起头看着周亚。
“走，走吧。”
周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我相信你说的了。”
阮小白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着。
阮小白告诉自己，要高兴，要高高兴兴的，小亚就在身边，他找到她了。
周亚偷偷打量着他的侧脸，鼻梁很高，嘴唇的颜色很淡。
脑子里冒出一个很实际的念头。
真没想到，自己以后娶了个这么漂亮的男孩。
巷子走到了头，外面就是一条还算宽敞的马路。
路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天空。
骑着电瓶车上班的人，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阮小白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眼神很清亮。
“你在哪个班？”
他问。
周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学校的事。
“初一三班。”
阮小白点了点头。
“我中午给你送饭。”
“不用……”
周亚下意识地拒绝，学校有食堂，而且她也不想这么麻烦他。
话还没说完，阮小白就打断了她。
“我会入学。”
周亚看着他，一时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阮小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
“进你的班级，做你的同桌。”
“你……你认真的？”
周亚的声音有点干。
“不是……这也太突然了，你现在才……”
“我现在虽然十一岁。”
阮小白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过我可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这些事，我能做到的。”
周亚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入学，做她的同桌。
说得那么肯定，好像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根冰棍一样简单。
可这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办到的事吗？
不对，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更混乱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挠挠头发，这是她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习惯性的动作。
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阮小白的手很凉，但很稳。
“别，别抓。”
他轻声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疼。
周亚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阮小白说。
周亚点了点头，反正……自己的常识，在他面前，好像已经不够用了。
既然他说了能做到，那就……先信着吧。
阮小白在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
这个位置人少一些，只有偶尔几个学生匆匆走过。
“我送到这里。”
他看着周亚，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但眼神很稳。
“哦。”
周亚应了一声，脚尖在地上不自在地碾了碾。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说谢谢？好像不对。
说再见？也有点怪。
阮小白好像看出了她的局促，主动说：“进去吧，快上课了。”
“嗯。”
周亚点了点头，转身就朝校门口走。
她觉得自己后背有点僵，走了十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就还站在那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
周亚赶紧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学校的大铁门。
直到周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阮小白才收回视线。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慢慢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属于十一岁孩子的沉静和思索。
入学，做她的同桌。
说起来简单，但事情远没有那么容易。
他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上辈子的知识还在脑子里，别说一个初中入学考试，就算是现在让他去考大学，他也有把握。
可问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表现出远超年龄的学识，太扎眼了，还很容易被当成异类。
阮小白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
他不能考满分，甚至不能考得太好。
成绩只要能让他顺利进入初一，分到三班，就足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阮小白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户口。
他脚步一顿，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布褂子的阿婆正在扫地，竹制的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
“阿婆。”阮小白走过去，很礼貌地问，“请问一下，这附近的派出所在哪儿？”
阿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看他长得白净，说话也客气，便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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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再往右拐，看到一个挂着红灯笼的杂货铺，派出所就在它斜对面。”
“谢谢阿婆。”
“不客气。”
与此同时。
周亚走进初一三班，班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周亚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前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就转了过来。
女孩叫林晓，是她在班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哎，周亚，”
林晓压低了声音，眼睛亮亮的。
“今天晚上去不去黑猫？”
黑猫是学校后面巷子里的一家黑网吧。
那里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泡面的味道，敲击键盘和鼠标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是一个可以暂时不用思考，也不用回那个空无一人的家的地方。
她以前觉得，那儿挺好。
可现在……
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那双哭红的眼睛，还有那个用力的拥抱。
他说，他会给她做饭。
他说，他会做她的同桌。
周亚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顿，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去了。”
“啊？”
林晓有点意外。
“为什么啊？你不是最喜欢玩那个格斗的吗？”
周亚从桌肚里抽出一本语文书，翻开，没说话。
林晓见她不吭声，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早读课开始了。
班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像一群蜜蜂在耳朵边上嗡嗡。
周亚把语文书立在桌上，眼睛看着课本，脑子里却一个字都进不去。
他……不会真来吧？
还坐我旁边？
周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自己身侧。
那里空着。
桌椅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个位置从开学起就没人坐。
一开始老师还想安排个学生过来，可没两天，那学生就哭着喊着要换走。
后来，老师也就不管了。
她一个人坐，清净。
可现在，周亚看着那张空桌子，心里头一次生出点慌乱。
他要是坐在这儿，班里的人会怎么对待他？
还有……他是不是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亚的脸颊就有点发烫。
未来的我……不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他说了吧？
打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一个人独来独往……
啊啊啊……
周亚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感觉脑子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乱七八糟，糊成一团。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画着辅助线，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周亚手里转着笔，目光却还黏在旁边的空位上。
第二节是语文课。
老师让大家划重点段落，周亚拿着红笔，在书上胡乱地画了一道，长长的一条，把一整段都给划穿了。
第三节是科学课。
……
一整个上午，周亚都坐立难安。
午休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吵吵嚷嚷地冲向食堂，或者三五成群地结伴去了小卖部。
周亚没动。
她坐在位置上，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却捕捉着走廊里的一切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打闹声……没有一个，是她想听到的。
前排的林晓转了过来，手肘撑在周亚的桌子上。
“哎。”
周亚没理她，视线还飘在外面，那有几棵树，树叶绿得发黑。
“喂，周亚。”
林晓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周亚终于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这一上午都奇奇怪怪的。”
林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怎么了？跟人干架，没打过？”
周亚的眉心跳了一下。
“对了。”
林晓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
“借我点钱，五块，不，十块。”
周亚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脑子里那锅沸腾的粥，忽然就凉了。
心里那点不知所措的慌乱，也被熟悉的烦躁给盖了过去。
她扯了下嘴角，声音冷了下来。
“滚。”
林晓愣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
周亚的眼神没什么温度。
“滚。”
“嘿。”
林晓反而笑了，往后一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才对嘛，我还以为你被人打傻了。”
她说完，就哼着不成调的歌，起身跟另一个女生勾肩搭背地走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周亚还坐在那儿，背挺得有点僵。
她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声顺着楼梯拐下去，然后消失。
一切又归于安静，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几声模糊的喊叫。
她桌子旁边的那个空位，桌面上那层薄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周亚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桌面上。
桌角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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