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从远处人家窗户里漏出的电视声,和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
周亚的目光很冷,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跟着我干什么?”
阮小白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跟着她跑了一路,气息还没喘匀,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张了张嘴,想好的那些开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份属于少年人的警惕和疏离,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就喊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称呼:“小亚……”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不对。
现在她还不是他的小亚。
周亚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比刚才更加警惕。
她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弓起,那是一种随时准备攻击或者逃跑的姿态。
“小亚?”
她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阮小白的身后,又看了看巷子两头。
没有别人。
就他一个。
是新型的骗局?
还是人贩子找来的探路的小孩?
阮小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他手里的麦芽糖已经凉透了,握着木棍的手指有些发僵。
阮小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郑重。
他迎着她怀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周亚,我是你的丈夫。”
这一刻,风声和远处的人声都听不见了。
周亚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是一种大脑无法处理当前信息而导致的宕机状态。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丈夫?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她肩膀高的小男孩,白色的头发,白净的脸蛋,手里还举着一支看起来很可笑的麦芽糖。
还说,他是我的丈夫?
周亚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被老师罚站太久,出现幻听了。
阮小白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知道这冲击力太大了。
他抿了抿唇,又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补充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你未来的丈夫。”
这句补充,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合理,反而让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她只是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阮小白。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表情。
“哦。”
她拖长了声音。
“我未来的丈夫。”
她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麦芽糖:“所以,你跟着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个是给你的。”
阮小白把那支麦芽糖递了过去。
“你说你以前很喜欢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跑过步后的喘,在这条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周亚看着那支做工粗糙的麦芽糖,糖身已经不那么蓬松了,糯米纸也有些受潮发软。
她再抬眼看他,像是在看一个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阮小白举着糖,手腕有点酸,但他没有放下。
“能再见到你真好。”
他又说。
周亚皱着眉,那股在学校里就憋着的火气,混杂着莫名其妙的烦躁,一下子冲了上来。
“你有病吧?”
她打断了他后面可能要说的话,声音不大,但很冲。
说完,她根本不想再跟这个奇怪的小孩多纠缠一秒,扭头就走。
步子比刚才迈得更大,几乎是带着风。
“周亚!”
身后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带着急切。
周亚的脚步一顿,火气噌地一下顶到了脑门。
她猛地回身,死死地盯着那个跟屁虫一样的小不点。
“你再跟着我试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常年跟人打架才有的狠劲。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子。
天色更暗了,远处人家的灯光显得有些模糊。
阮小白停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阮小白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就那么看着她。
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就只是看着,好像已经看了很多年。
周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混混,无赖,找茬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小孩,用一种成年人,不,比成年人还要沉静的目光看着你。
这种感觉很怪异,让周亚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巷子里来了一阵风,吹得阮小白的白发有些乱。
他终于喘匀了气,站直了身体。
“你不喜欢吃葱,但是吃饺子一定要蘸着加了葱花的醋。”
周亚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睡觉的时候喜欢把左脚伸到被子外面,夏天冬天都是。”
她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这些事,连她自己都只是下意识的习惯,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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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白看着她紧绷的脸,声音依旧平稳:“你后背左边肩胛骨下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被石头划的。”
“你……”
周亚的声音有些干涩,只说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这些事情,有些是她自己都快忘了的,有些是她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下几滴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
雨滴开始变密,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
周亚喉咙发紧,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先跟我来。”
说完,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阮小白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也很小,被她的大手整个包住。
周亚没多想,拉着他就大步往前走。
阮小白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赶紧跟上她的步伐。他另一只手还举着那支麦芽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麦芽糖……”
“还糖还糖还什么糖!”
周亚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烦躁和慌乱。
可她的手,却把他的手腕握得更紧了。
阮小白低头笑了。
雨势说大就大,密集的雨帘瞬间笼罩了整个小城。
路上的行人纷纷跑起来找地方躲雨,屋檐下很快就站满了人。
周亚拉着阮小白在雨里跑着,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她的短发和校服,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毫不在意。
阮小白被她拉着,跑得有些吃力,但他一直小心地把那支麦芽糖护在怀里,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大部分的雨水。
周亚的步子很快,但跑出一段路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瞥了一眼。
昏暗的路灯光线下,她看到那个白头发的小孩,被她拽着,跑得跌跌撞撞。
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却用胳膊和身体,死死地护着怀里那支可笑的麦芽糖。
周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放慢了一点脚步。
又拐了两个弯,她拉着阮小白在一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手在雨里冻得有些僵,摸索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进来。”
她声音依旧很冲,拉着他进了院子,又快步跑到屋檐下,打开了房门。
周亚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客厅。
客厅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破旧的布沙发。
地上堆着一些纸箱子,看起来很乱。
“这是我舅舅家,他去外地打工了,房子暂时给我住。”
周亚随口解释了一句,像是为了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阮小白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一张桌子腿高低不平的木桌,几把颜色各异的塑料椅子。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空气里有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味,混着淡淡的油烟气。
这就是她年少时住的地方。
一个人。
想到这,阮小白心里又酸又疼。
但他很快就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着水的周亚。
她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也湿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轮廓。
阮小白小心地把一直护在怀里的麦芽糖放在那张掉漆的木桌上。
糖还是完好的,只是包着的糯米纸有些软了。
“谢谢你,小亚。”
他开口,声音很真诚。
周亚正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阮小白身上,然后就挪不开了。
外面的雨太大了,他就那么跟着她跑了一路。
此刻,他浑身也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头惹眼的白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几缕发丝垂下来,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划过他小巧的下巴。
他穿的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现在被雨水浸透了,变得半透明,紧紧地贴着他单薄的身体。
昏黄的灯光下,能隐约看见衣服下白皙的皮肤。
因为跑得急,又被冷雨一浇,他那张过分白净的脸颊上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一小只,站在那儿,显得格外无害。
周亚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一股莫名的慌乱冲了上来。
她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
阮小白也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明白了过来。
“卫生间在哪?”
他问,语气平静得好像刚才在雨里狂奔的不是他。
“我带了换的衣服。”
周亚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神,她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飞快地朝着屋子角落一指:“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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