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要把屋顶掀翻的狂暴砸击,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沙沙”声,细密地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阮小白用手背抹了下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点灰尘。
他抬起头,看着墙角处一动不动的周亚,她脸上的神情,是全然的空白和茫然。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她心里,现在正掀起滔天巨浪。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阮小白没再说话,沉默地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
那套叠得整齐的换洗衣服,被他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重新叠好。
那支牙刷,那管小小的牙膏,还有那条毛巾。
最后,他捡起了地上的那个长命锁和两只小手镯。
金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用那块布帕小心地将它们重新包好,动作很仔细。
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到了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方桌上,整齐地摆放在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扇通往厨房的门上。
厨房里黑着,门帘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他转过身,对着周亚,声音很轻地说:“我先给你做点吃的。”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周亚紧绷的神经上。
她终于动了,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也有了焦点。
她看着阮小白,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绕过桌子,掀开那块蓝布门帘,走进了黑暗的厨房。
“啪嗒。”
一声轻响,厨房里亮起了一盏昏暗的灯泡。
周亚总算反应了过来,她挪动着有些发麻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很小,也很乱。
靠墙的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积了一层油垢,黑乎乎的。
一口铁锅随意地扣在灶上,旁边放着几个没洗的碗,碗底还留着些残羹。
墙角堆着几颗蔫了的白菜和几个发了芽的土豆。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油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阮小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找到了一个搪瓷盆,拿到水龙头底下,拧开,接了水,仔仔细细地把那几个脏碗刷了。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格外清晰。
然后,他在墙角的一个破篮子里,翻出了两个鸡蛋,又在米缸旁边的一个布袋里,找到了一把挂面。
记忆里,他为她做过无数次饭。
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放多少水,火候要多大,什么时候下面,什么时候打鸡蛋。
那些动作,已经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可现在,当他拿起那两个鸡蛋,准备在碗沿上磕开时,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生疏。
这双手太小了,力气也小,控制得不是那么精准。
“咔。”
他磕了一下,蛋壳只是裂了一道缝。
他又用大了点力气,“咔嚓”一声,蛋壳碎得有些厉害,一块小小的碎片掉进了蛋液里。
他皱了皱眉,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碎蛋壳挑了出来。
记忆是熟悉的,身体却是陌生的。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他点燃了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照亮了他那张过分白净的脸。
他往锅里倒水,等着水烧开。
周亚就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男孩,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熟练,在这个乱糟糟的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洗碗,找食材,点火,烧水。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干脆让他别弄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关于山顶的记忆,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被他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他说起那些连绵的群山时,眼里的光,和滴落的泪,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他说他是她未来的丈夫。
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可他的眼神和眼泪,却真实得让她心慌。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噜咕噜地响。
阮小白把挂面下进了锅里,用筷子轻轻搅散。
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软。
他又把打好的蛋液,顺着锅边,画着圈倒了进去。
淡黄色的蛋液一入锅,立刻凝成了漂亮的蛋花,像云朵一样在水面散开。
一股简单的,带着麦子和鸡蛋香气的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厨房里原有的那股冰冷和陈腐的味道。
周亚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
阮小白听到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取笑,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说:“马上就好。”
说完,他拿起灶台上的盐罐,撒了点盐进去,又滴了几滴酱油。
周亚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青翠,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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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镇子上的房子,在雨后的天光下,轮廓清晰了一些,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
天空是铅灰色的,但云层边缘,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月光。
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但也因此显得格外安静。
很快,阮小白用一个大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面条是白色的,汤是清亮的,上面漂着金黄色的蛋花和几点碧绿的葱花——那葱花是他从墙角一个花盆里掐的。
他端着碗,从她身边走过,把碗放在了客厅的方桌上。
瓷碗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热气腾腾的面香,混着鸡蛋和葱花的味道,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阮小白把筷子在碗边摆好,然后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厨房门口的周亚。
“对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你也去把衣服换一下吧,都湿透了。”
周亚下意识地低头,衣服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没说话,沉默地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白发男孩并没有动,就站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上楼的方向。
他的身影瘦小,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周亚收回目光,快步上了楼。
阮小白等她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又进了厨房,拿了两副干净的碗筷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没有先吃,也没有四处打量,双手放在膝盖上,就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周亚下来了。
她换上了一套灰色的运动服,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衬得她一张脸格外的小,五官也愈发显得清秀利落。
阮小白看着她,目光柔和。
小时候的小亚,也很美,是一种带着少年气的,俊朗的美。
周亚走到桌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也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看着碗里那碗普普通通的鸡蛋面,汤清面滑,蛋花嫩黄,葱花碧绿。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面条很烫,也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味。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寒意和僵硬。
客厅里只有她吸溜面条的声音。
阮小白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
吃了大半碗面,周亚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男孩。
“你……你真是我未来的丈夫?”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干涩又紧绷。
阮小白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
阮小白看着她,继续说了下去。
“上辈子我们在一起,最后我老去了,你守在我旁边,我很幸福。”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超越了他这个年纪的沧桑和怀念,让周亚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样的画面。
“我们还有三个孩子。”
“噗——”
周亚刚入口的面,结结实实地喷了出来,溅在了桌面上。
“咳!咳咳……咳咳咳!”
她被呛得满脸通红,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三个……孩子?!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把之前那些沉重情绪炸得粉碎。
“你没事吧?”
阮小白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几步绕过桌子,跑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他的手很轻,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服面料,传来一点点温度。
周亚的咳嗽却更剧烈了,咳得弓起了背,眼前的灯光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晕。
“别……别拍了。”
她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反手一把抓住了阮小白还悬在她背上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她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周亚抬起头,满脸都是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眼角通红,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坐回去。”
阮小白愣了一下,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紧绷的脸,默默地收回了手,听话地绕回桌子对面,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坐回去后,懊恼瞬间涌了上来。
自己怎么就那么嘴快,把孩子的事给说出来了。
上辈子,他们有了孩子之后,那是天大的喜悦。
可现在,对着一个少女,说这些这冲击力,确实太大了。
他不该这么着急的。
阮小白有些无措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下了头,白色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个秀气的下巴。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周亚还在竭力平复的,粗重的呼吸声。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喷溅出的汤汁,视线却没有焦点。
三个……孩子?
她的大脑里,像是有无数个蜜蜂在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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