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当现实世界中那具缠满魔法绷带、濒临崩溃的躯体陷入深度的休眠与自我修复时,夏亚的意识已经顺着灵魂的牵引,再一次缓缓下沉,回到了那个只属于他的绝对领域——十万三千本禁书的意识空间。
这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知识之海。无数散发着古老魔力波动的厚重典籍如同没有重力的星辰一般,在漆黑的虚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静静地漂浮、旋转。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干枯墨水以及浓郁魔法元素的混合气味,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魔法师陷入疯狂的致命诱惑。
然而,当夏亚的意识体在这片庄严肃穆的知识圣殿中凝聚成型,并且缓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那原本因为劫后余生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
就在这代表着世界最深层真理的禁书库中央,不知何时,竟然被具现化出了一片极其违和的“休闲区”。
一张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精致雕花圆桌稳稳地摆放在那里,桌上摆放着一套看起来极其昂贵的欧式白瓷茶具,壶嘴里正向外冒着袅袅的白色热气,甚至还伴随着一阵极其浓郁的红茶醇香。
而此时此刻,那个自称为观测者、创造了这个临时现实的黄发少女莉莉丝,正和那位戴着单片眼镜、身穿古典学者长袍的书灵小姐,极其惬意地相对而坐。
两人手里各端着一杯红茶,正像是在享受着悠闲的下午茶时光一样,时不时地低声交谈几句。
夏亚站在原地,额头上仿佛垂下了几道黑线。
他看着这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我说……”
夏亚毫不客气地拉开了一把空着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用一种极其无奈且充满吐槽意味的语调开口说道:
“你真的把我的意识空间,当成你自己家了是吧?”
他指了指这精致的茶桌,又指了指头顶那些随时可能引发世界级灾难的禁忌魔导书,感觉自己的领地主权受到了严重的侵犯。
听到夏亚的吐槽,坐在对面的莉莉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心虚。她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那双犹如融化黄金般的璀璨眼眸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极其明媚且理所当然的笑容。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夏亚。”
莉莉丝单手托着腮,那头金色的长发在意识空间的微光中闪烁着神性的光泽,她接着开口说道:
“在这个漫长且无聊的观测岁月里,好不容易有一处可以不用受到世界法则排斥而降临的地方,并且还能有一个可以毫无顾忌聊天的家伙出现,这对我来说,应该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桌子:“再说了,作为你名义上的‘造物主’或者说‘编剧’,借用一下你这空荡荡的脑子来喝杯茶,难道不是你应尽的义务吗?”
夏亚嘴角一抽,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好事啊?对于你来说是喝茶聊天,对于我来说,脑子里时刻住着一个随时能重启世界的定时炸弹,这换了谁能睡得安稳?”
夏亚这么吐槽着,但他其实心里并没有真的生气。在
经历了魔王城那场仿佛没有尽头的血战之后,能够回到这个绝对安全的精神避风港,听着这种毫无营养的拌嘴,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活着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夏亚叹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抹。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涟漪,一本封皮破旧、上面沾染着暗红色可疑污渍、散发着一种极其诡异且古老魔力波动的羊皮书,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正是那位涉世未深的莱妮丝公主,在皇宫修养室里郑重其事地交托给他的那本——《死海文书》。
“这东西,是你的吗?”
夏亚并没有多说废话,他手腕一翻,直接将这本在游戏设定中足以篡改世界底层法则的终极剧情道具,像丢一块普通的板砖一样,随手丢到了莉莉丝的面前。
厚重的羊皮书砸在蕾丝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原本正端着茶杯、准备看夏亚笑话的莉莉丝,在看到这本羊皮书的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停顿。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高高在上意味的金色眼眸,微微一愣,视线死死地锁在了那本破旧的书籍上。
那一刻,夏亚似乎从这位不知活了多少个纪元的观测者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怀念与复杂。
莉莉丝并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地伸出双手,动作竟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她将那本《死海文书》拿到手中,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封面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污渍,仿佛在抚摸着一段早已被历史埋葬的岁月。
过了良久,她才抬起头,迎着夏亚探究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是我的呢。”
莉莉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跨越了千万年时光的沧桑感。
夏亚看着她的反应,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在这个时代,能够制造出这种级别违规道具的存在,大概也就只有眼前这位自称为“编剧”的莉莉丝了。
“这是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夏亚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在现世的皇宫里,贝塔帝国的三公主莱妮丝把这东西塞给了我。
她说这书从她出生起就带在身边,她一直觉得应该把这东西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所以,我就顺手把它带进意识空间里来找你了。”
听到这个渊源,莉莉丝再次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翻开那本对于常人来说充满着致命诱惑的法则之书,而是极其随意地将它重新推回了夏亚的面前。
“还给那孩子吧。”莉莉丝语气平淡地开口说道。
夏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满是不解。
“为什么?”
夏亚直截了当地问道。
莉莉丝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红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红茶的雾气氤氲了她的面容,让她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
接着,莉莉丝缓缓地开口说道:“因为,这本书本身,就应该属于黑铁时代。
它不属于我这个观测者,也不属于那些躲在幕后的远古存在,它只属于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凡人。”
她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夏亚。
“这是我送给黑铁时代的‘礼物’。”
莉莉丝的声音在这片充满禁书的虚空中回荡,带着一种宏大的历史宿命感。
“在白银时代结束,神明退场,人类接管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留下了这本书。我的初衷,是为了让黑铁时代能够成为自己的‘弥赛亚’。”
她指着那本破旧的羊皮书,接着开口说道:“它代表着智慧,代表着律法,代表着凡人能够在没有神明庇佑的黑暗中,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建立秩序、去探寻真理的火种。”
此时此刻的夏亚,听着莉莉丝这番充满了神话色彩的解释,脑海中疯狂地将这些信息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进行着比对。
“所以说……”夏亚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黄发少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黑铁时代之所以能够诞生,之所以能够发展出属于人类的文明,其实有你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然而,出乎夏亚的意料,莉莉丝却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
莉莉丝否认得极其干脆,她看着夏亚,眼中透着一种绝对的理智与冷漠。
“我从来没有干涉过时代的更迭。我只是一双眼睛,一支笔。”
莉莉丝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本《死海文书》的封面:“我只是凭借着我作为观测者的特权,描绘下了黑铁时代在未来‘应该’会衍生的模样,预测了他们会经历的苦难、会建立的律法、会取得的智慧。”
“接着,我只是把这些属于未来的既定事实,提前写在了这本书上而已。
至于人类能不能拿到它,能不能读懂它,能不能依靠它走出黑暗……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与我无关。”
此时此刻的莉莉丝,展现出了她作为超维生物那令人感到战栗的绝对中立。
夏亚定定地看着对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沉默了良久。
他试图去理解这种高高在上的视角,却发现作为一个人,他很难去苟同这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但他也没有去反驳,因为他知道,这或许就是观测者的生存法则。
“这样吗……”
接下来的夏亚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继续开口说道:“这样吗?看来,在这个被无数双无形大手操控的棋盘上,人类能够走到今天,还真是一个充满了奇迹和巧合的血泪史啊。”
就在气氛因为这沉重的话题而变得有些压抑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充当背景板、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书灵小姐,突然极其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充满求知欲与执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亚。
“所以,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时代大义不谈。”
书灵小姐那清脆的声音在夏亚耳边炸响:“你到底成不成为‘魔神’?”
她显然还没有放弃自己作为禁书库管理员的“KPI考核”,依然在极其执着地推销着那条通往魔法尽头的登神长阶。
夏亚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销打断了思绪,他极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不当。”
夏亚极其干脆利落地吐出这两个字,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对那玩意儿,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夏亚摆了摆手,就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我之前就说过了,我才不要变成那种被关在小黑屋里、只能靠放全息投影来干涉现实的可悲神明。
那对我来说不是进化,而是坐牢。”
听到夏亚这毫不留情的再次拒绝,此时此刻的书灵小姐极其不甘心地嘟着个嘴,那张充满古典知性美的脸上写满了挫败感。
她原本还想再搬出几套高深莫测的魔法理论来劝诱一番,但看着夏亚那坚如磐石的态度,最后也只能愤愤地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气呼呼地端起茶杯喝起了闷茶。
接下来的夏亚没有再去理会正在闹情绪的书灵。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目光在那些漂浮的禁书之间游移,神色逐渐变得有些茫然。
“说实话……”夏亚轻声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在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后的虚无感,“接下来,我还真是有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呢。”
他苦笑了一声。
“打败魔王之后,按照常理来说,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应该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吧?”
此时此刻的夏亚这么吐槽着,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通关游戏后的喜悦与轻松。
“可是,只要稍微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过去的历史里、这剧情的背阴处,还有好多极其离谱的‘坑’没有填啊。”
夏亚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那些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隐患。
“那个整天摸鱼、不知深浅的沃里维乌斯院长,居然把足以毁灭世界的外神克图格亚当宠物给顺走了,还有大墓地那边挖的坑。”
夏亚就这么说着,越说越觉得头疼。
他发现自己虽然斩断了魔王这个最大的显性威胁,但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船,随时都可能因为某个没注意到的暗礁而彻底沉没。
就在夏亚为了这些未解之谜而感到心烦意乱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莉莉丝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呵呵。”
此时此刻的莉莉丝放下茶杯,用一种看戏般、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愉悦的目光看着夏亚,接着开口说道:
“与其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陈年旧账,或者那些还没引爆的炸弹。”
她微微前倾身子,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还不如好好想想……你即将面临的、被‘正主’跨越时间线追杀的事情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接在夏亚的脑海中炸响。
夏亚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双漆黑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你是说……”
此时此刻的夏亚死死地盯着莉莉丝,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你是说,原本的那个夏亚?”
那个在原本的悲剧时间线里,为了阻止自己打败魔王,不惜将自己的灵魂切片成无数份,疯狂地投入到无数条时间线中进行无限轮回,最终在绝望的深渊中彻底扭曲、发疯的——原主夏亚·克里维斯?
夏亚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去理清这其中的逻辑矛盾。
“可是,魔王都已经被我打败了啊!”
夏亚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满脸不解地开口说道。
“那家伙之所以会疯,之所以会把自己切片,根本原因不就是因为那个不可战胜的魔王吗?他是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才绝望到最后甚至想要放弃抵抗、屈服于魔王的吧?”
此时此刻的夏亚抱着胸,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逻辑推导。
“既然魔王都已经被我亲手斩杀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那么,那家伙就算再怎么疯狂,现在也应该该想通了吧?”
夏亚试图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那个被绝望折磨了无数个轮回的灵魂。
“只要他知道了‘魔王已死,世界得救’这一点,他那长久以来的执念不就应该得到释怀了吗?他应该就能彻底解脱、安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