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空下,无尽的墓碑如同沉默的军队,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枯萎的古树旁,风化严重的十字架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夏娜紧紧握着手中的法杖,紫色的魔力在杖尖隐隐流转,以此来抵御这片死者国度无孔不入的阴冷。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称认识自己、甚至叫出了“梅莉”这种奇怪称呼的黄发女骑士,清澈的红瞳中满是防备与不解。
“很抱歉……”
夏娜摇了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与疏离,她再一次重申道:
“我真的不认识你。”
她的大脑犹如一座庞大的图书馆,检索了所有能够调动的记忆片段,但无论她怎么翻找,都没有关于眼前这位散发着王者气息的英灵的任何记录。
听到夏娜如此坚决的否认,靠在枯树下的亚瑟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似是释然,又似是怅然若失。
“看起来……”亚瑟轻声呢喃,声音在这片空旷的大墓地中显得格外轻柔,“你真的忘了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夏娜的心湖。
此时此刻的夏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没有立刻反驳,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自己记忆的缺失。
眼前这个死去的王者,似乎认识过去的她。
“我……”夏娜咬了咬下唇,宽大的魔女帽微微低垂,遮住了她眼底的挣扎,“我还有别的‘曾经’吗?”
这是一个极其无奈的疑问。对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来说,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确定,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折磨。
“别的曾经吗?”
亚瑟听到这个略显生疏和别扭的词汇,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站直了身体,即使那身白银铠甲已经破损,却依然无法掩盖她身上那种统御过一个时代的无上威仪。
此时此刻的对方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似乎在寻找着能够让现在的夏娜理解的词语。
“这么说吧。”亚瑟看着夏娜,碧绿的眼眸中倒映着夏娜那一头如火般的红发,“你……曾经对我来说,是一个很传奇的一个人呢。”
“传奇?”
夏娜愣住了。她指了指自己那略显娇小的身躯,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口,实在无法将自己和“传奇”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在她的认知里,她只是一个被关在塔里很久很久、刚刚被夏亚带出来见世面的“年轻母亲”而已。
“是吗?”夏娜有些不确信地反问了一句。
“是的。”亚瑟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片灰白色的天空,回到了那个被永恒春意笼罩的白银时代。
“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和死亡的冲刷,我已经有点忘记了你原本的样貌到底是什么。”
亚瑟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但我还记得你的大概轮廓。
你有着一头红发,总是坐在高得看不见顶的塔上,用一种看穿了一切、却又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眼神俯瞰着大地。”
“所以,当你刚刚坠落到这片大墓地、带着活人的气息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在第一时间发现你了。”
此时此刻的亚瑟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没有面对高位存在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老友重逢般的熟稔与轻松。
她看着夏娜,接着开口说道:
“可是,当我真正看清你的眼睛时,我总感觉……你不是你。”
“我想也是。”夏娜叹了口气,握着法杖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既然对方没有敌意,她也没有必要一直保持着战斗姿态。“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位‘魔女’。
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或许连灵魂都已经不再完整了吧。”
“不。”
亚瑟摇了摇头,打断了夏娜的自嘲。
“是啊,你确实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位冷冰冰的观测者了。但是……”
亚瑟凝视着夏娜那双鲜活的、会因为警惕而收缩、会因为迷茫而闪烁的红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深深的感叹:
“我感觉……现在的你,同样是我认识的那位‘魔女’,最想看到的样子。”
“最想看到的样子?”此时此刻的夏娜更加疑惑了。
她完全跟不上这位古代王者的脑回路。
“为什么这么说?”夏娜追问道。
“呵呵……”亚瑟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她重新靠回了那棵枯树上,双手抱胸,姿态显得无比放松。
“因为我感觉,曾经的你,是没有梦想的。”
亚瑟的话语如同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切开了时光的帷幕。
“你全知全能,你掌握着世间所有的真理。
可是,你就像是一个没有安装情感模块的精密机械。
你看着我们这些凡人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理想而流血。
你或许懂得所有的魔法理论,但在‘如何作为一个鲜活的生命去渴望某样东西’这一点上……”
亚瑟看着夏娜,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比起我,还要更加无知。”
此时此刻的对方接着开口说道:
“我曾经问过你,什么是理想乡。
我用我的一生去寻找了答案,虽然最后卡美洛覆灭了,但我找到了属于人类的道路。
而你……你把自己关在塔里,逃避着世界的变迁。
你害怕沾染因果,害怕拥有感情后会失去。”
“但是现在……”亚瑟指了指夏娜的心口,“你走出来了。
你的眼中有了担忧,有了牵挂。这证明,那个曾经连‘愿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高塔精灵,终于也学会做梦了。”
“至于其他的……”
亚瑟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将那些沉重的远古秘辛全部倾倒给现在的夏娜。
“你以后或许会知道的吧。
但是,你其实也没有必要去深究,更没有必要去强迫自己回忆起来。”
“因为,现在的你,已经过得很好了。背负着那些旧时代的骨灰,只会让你前进的脚步变得沉重。
就让死者的归于死者,生者的去拥抱明天吧。”
听着亚瑟这番如同长辈般的开导,夏娜那颗因为坠入未知之地而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虽然还是不记得对方,但她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跨越了千万年的、最纯粹的善意。
“谢谢。”夏娜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亚瑟微笑着接受了这份道谢。随后,她的神色微微一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不过……活人是无法轻易踏足大墓地的。
哪怕是空间魔法的失控,也会被冥界的结界挡在外面。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就在夏娜准备将那个突然出现在脚下、散发着恐怖吸力的黑洞描述一遍的时候。
突然。
“是我。”
一道极其突兀的、带着几分慵懒与不羁的男性嗓音,从夏娜的身后远远地传了过来。
此时此刻的夏娜微微一愣。
她猛地转过身,将法杖横在胸前,紫色的魔力再次警惕地亮起,接着看向了声音传来的远处。
在大墓地那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中,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开始闪烁。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个男子的灵魂缓缓地从浓雾中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身形如同猎豹般充满爆发力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狂野的深蓝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
他身上穿着一套轻便但布满战斗痕迹的皮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膀上扛着的一把散发着猩红光芒、造型如同荆棘般狰狞的魔枪。
男人的灵魂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幽蓝色,但他身上那股如同烈火般燃烧的战意和野性,却甚至比很多活人还要强烈。
他扛着红枪,大步流星地穿过无数的墓碑,走到距离夏娜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男人那双如同野兽般锐利的红色眼眸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娜,随后,他那张俊朗不羁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露出了一对虎牙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老师。”
男人爽朗地开口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墓地中回荡,震得周围的几缕鬼火都微微摇晃。
“……”
此时此刻的夏娜,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伸出一只手,极其苦恼地挠了挠自己那头柔顺的红发,那顶宽大的魔女帽都被她抓得有些歪斜。
“你……又是谁呀?”
夏娜发出了灵魂深处的绝望拷问。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刚摆脱了一个自称和自己探讨过理想乡的古代王者,现在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一个扛着红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野兽派男人,开口就叫自己老师?!
听到夏娜这句毫不留情的“你是谁”,扛着红枪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或失落。
他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新大陆一样,伸出一根手指,摩挲着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绕着夏娜转了半圈,嘴里发出了“啧啧”的惊叹声。
“哎呀呀……”
男人看着夏娜那不过一米五出头的身高,又看了看她那极其平坦的曲线,接着开口说道:
“看起来,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仅仅是换了发色和衣服,这‘个子’……似乎也变得更矮了一些呢?”
“甚至连这身材,都严重缩水了啊。当初那个把我揍得满地找牙的魔鬼教练去哪了?”男人不怕死地继续补充着,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调侃。
轰!
一道紫色的雷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在了男人脚边的空地上,将一块坚硬的石碑瞬间炸成了齑粉。
“你、说、谁、矮?!”
此时此刻的夏娜,额头上青筋暴起,红色的双瞳仿佛要喷出火来。那是任何一个女性都绝对无法容忍的逆鳞。
她死死地握着法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更加疑惑和愤怒地开口吼道:
“这到底是什么鬼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谁是你的老师啊!你这个扛着破枪的蓝色变态!”
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夏娜,男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豪迈而放肆,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和对规则的蔑视。
“哈哈哈!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暴躁!”
男人将扛在肩上的猩红魔枪在半空中极其绚丽地挽了一个枪花,随后“砰”的一声,将枪尾重重地顿在地上。
他收敛了几分轻浮的笑意,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重重地敲击在自己的左胸口,对着夏娜行了一个极其古老而庄重的战士礼。
“既然老师忘记了,那就重新介绍一下吧。”
男人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身上散发出一种仿佛能贯穿千军万马的恐怖气魄。
“我的名字叫做——”
“库兰的猛犬,库丘林。”
“许久不见了,师匠。”
随着这个名字的吐出,那把插在地上的猩红魔枪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声,猩红的魔力在枪尖上疯狂地跳跃。
“库……丘林?”
此时此刻的夏娜,听到这个极具神话色彩的名字,整个人更加懵逼了。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自己到底当过多少人的老师啊?!
自己之前在这个世界上,到底遇到过多少离谱的家伙啊?!
最要命的是,自己到底忘了多少的东西啊?!
夏娜用手扶住额头,感觉自己的CPU已经处于极度过载的状态,随时都会冒出黑烟。
就在夏娜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风中凌乱的时候。
一直靠在枯树下看戏的亚瑟,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站直了身体,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威严和无奈,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库丘林,开口说道:
“没想到,在那位真正的‘守墓人’离开,为了维持冥界的运转而暂时将大墓地的部分权限交给你这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看门犬之后……”
亚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你居然如此滥用职权。
居然不惜打破生死两界的结界,动用空间权能,硬生生地把一个大活人拉进死者的安息之地。”
“你知不知道,生者的气息会引起那些沉睡在深渊中的恶灵的暴动?你就不怕那家伙回来之后,把你的灵魂吊在冥河上烤?”
面对古代王者的训斥,这位狂野的库丘林只是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
“哎呀,别这么死板嘛,骑士王。”
此时此刻的库丘林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容。
他将魔枪重新扛回肩上,接着开口说道:
“那些恶灵要是敢暴动,我直接用这把枪把他们再捅死一次不就好了?多大点事。”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还在怀疑人生的夏娜身上,眼神中收起了玩世不恭,多了一丝难得的凝重和认真。
“毕竟……”
库丘林看着夏娜,声音低沉了下来,在这片死寂的墓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确实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亲自和老师说嘛。”
“关于那个……即将重现于世的‘绝望’。”
夏娜此时此刻是真的有点懵逼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蓝发野兽,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深邃的黄发王者,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不知所措的法杖。
“到底是什么鬼呀……”
夏娜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哀嚎。她明明只是想回遗址看看,怎么突然就卷入了一场古代英灵的茶话会,甚至还成了这场茶话会的核心C位?
这个世界,真的是越来越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