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股庞大气场的对撞,并没有如预想般炸碎城门。
因为在那一瞬间,东之勇者动了。
那不是冲锋,也不是挥剑,而是一种对于“空间”这一概念的强行篡改。
他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咒语,仅仅是将手中那把朴实无华的大剑插入了地面,然后,那股浩瀚如海的金色斗气瞬间爆发。
“转换。”
随着这两个字轻轻吐出。
世界,翻转了。
原本昏暗的帝都城门、高耸的城墙、那条护城河,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像是一幅被强行扯下的油画背景,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荒原。
这里没有生命,没有建筑,甚至没有风。这是处于现实与虚空夹缝中的“亚空间”,是东之勇者为了不波及无辜而特意开辟出的决斗场。
“你还是这样。”
北之魔法师伊诺悬浮在半空,看着周围这熟悉的荒凉景色,眼中的厌恶更甚。
“总是这副伪善的样子。
为了不伤到那些蝼蚁,甚至不惜耗费大量的斗气来维持这样一个巨大的结界。你是在向我炫耀你的余力吗?”
“不,北。”
东之勇者拔出地上的大剑,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对方,语气诚恳:
“就应该这么做,不是吗?这些才是对于生命最大的尊重。”
“我们是持有力量的人,是站在山顶的人。
如果我们打架的时候,还要让山脚下的人遭殃,那我们和那些失控的魔兽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是那么让人如沐春风:
“我们打架,从来不要干涉其他人。这是底线,也是强者的义务。”
“义务?”
北之魔法师冷笑一声,手中的冰之权杖猛地挥动,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成无数锋利的冰凌。
“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面对我,面对一个已经掌握了神代权能、甚至不惜与邪教合作的昔日战友……你居然还能摆出这副说教的嘴脸?”
“因为我还是相信着你的。”
东之勇者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而是将大剑随意地提在手中,像是在闲聊:
“因为我觉得……你还是我的朋友。”
“哪怕你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哪怕你做了错事。
但在我眼里,我们只是在切磋而已。
我们只是在暂时的、因为理念不同而站在了对立面。”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如同长辈看着迷途晚辈般的包容:
“我只是想着,你现在只是还没有醒过来而已。你还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什么,被执念蒙蔽了双眼。”
“所以我作为一个长辈,需要让你意识到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而已。”
“让你知道……什么是错的事情而已。”
“如果是语言无法传达的道理,那就用剑来传达。这就是我们‘切磋’的意义,对吧?”
说完,东之勇者左手一翻,从背后的剑袋里又抽出了一把稍微短一些的长剑。
此时此刻的他,双手各持一剑,却依旧没有拔出那把背负在最深处、象征着勇者身份的“圣剑”。
这个动作,彻底引爆了北之魔法师的自尊心。
“切磋……长辈……朋友……”
北之魔法师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极度的愤怒。
“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地步?!”
他(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狰狞:
“面对我……面对‘北之魔法师’!你居然连圣剑都不拔出来?!”
“一个连圣剑都没有拔出来的勇者……凭什么说自己是勇者?!凭什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教训我?!!”
轰——!!!
恐怖的魔力风暴以北之魔法师为中心炸裂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冰霜,那是来自冥界的“死之寒气”。
“去死吧!傲慢的家伙!!”
北之魔法师咬着牙,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直接朝着东之勇者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冰之权杖也发生了解构与重组,变成了一把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冰剑。
在那冰剑的周围,环绕着无数肉眼可见的、如同怨灵般的寒气。
近战法师。
这才是北之魔法师最可怕的地方,他不仅仅是施法者,更是一个将魔力强化肉体运用到极致的战士。
然而,就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瞬间。
北之魔法师的双眼,缓缓地闭上了。
紧接着,又缓缓地睁开。
就在这一开一合之间,世界在他的眼中变了。
那一瞬间,北之魔法师原本淡蓝色的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幽幽燃烧的、古老的青铜油灯。
那是一盏灯。
一盏此时此刻,正悬浮在他的眼球之中、在他灵魂深处飘零的“守墓人之灯”。
这是他窃取来的权能,是凌驾于生与死界限之上的禁忌之力。
在这盏灯的照耀下,物理的防御变得毫无意义,肉体的强弱不再是关键。
他看见了。
在那灰白色的荒原之上,东之勇者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耀眼的光团。
而在那光团的核心,是勇者的灵魂——那是一个纯粹的、坚韧的、却又毫无防备的灵魂节点。
“看到了。”
北之魔法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抱歉了,东。”
没有任何的犹豫,他手中的冰剑并未斩向勇者的肉体,而是直接穿透了物质层面,朝着东之勇者那赤裸裸的灵魂核心狠狠刺去。
这是必杀的一击。
这是无法防御的一击。
只要被这把附带了“守墓人”权能的剑碰到灵魂,哪怕是勇者,也会瞬间因为灵魂枯萎而变成一具空壳。
近了。
更近了。
冰剑的剑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团光辉的边缘。
然而。
就在这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东之勇者的灵魂……竟然动了。
不,那不是普通的移动。
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或者说是整个世界都在那个瞬间发生了微妙的错位。
原本必中的一剑,竟然贴着勇者灵魂的边缘滑了过去,仅仅是斩断了一缕金色的气息。
“什么?!”
北之魔法师瞳孔中的油灯剧烈晃动了一下,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对……为什么会这样?!”
“你的灵魂……为什么会躲避?!”
这种攻击是锁定的!是因果律层面的!灵魂是没有物理闪避概念的,除非对方也拥有同等级的灵魂权能!
可是东之勇者明明是个只会砍人的战士啊!
一击落空,北之魔法师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去。
而东之勇者并没有趁机反击,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一脸呆滞的北之魔法师,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神秘。
“是‘他们’在提醒我呢。”
东之勇者轻声说道,仿佛在介绍一群看不见的朋友。
“他们?”北之魔法师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片亚空间里明明只有两个人。
“你温柔地以对待众生,而众生……也会温柔地对待你。”
东之勇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围虚无的空气。
在北之魔法师那双“守墓人之眼”的注视下,他终于看到了——
在那原本空旷的虚空中,在东之勇者的身边,竟然环绕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微光。
那是魂灵。
那是曾经被勇者拯救过的、死去的、或者是尚在人世的人们散发出的感激与祈祷。
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攻击力,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温暖的洪流,紧紧地包裹着勇者的灵魂。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魂灵,自发地推了勇者一把,帮他避开了那必杀的一击。
“那些在虚空之中的魂灵……他们也是所认可我的呢。”
东之勇者笑着这么说着,眼神清澈得令人自惭形秽。
“这就是我的‘权能’,北。
不是抢来的,不是偷来的,而是大家给我的。”
听到这番话,北之魔法师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中的油灯光芒闪烁不定。
“你这是……‘大墓地’的权能对吧?”
勇者看着对方那双诡异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有所耳闻了。虽然我是最近才知道有大墓地这么一种地方的,但是……”
“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对人类的灵魂进行直接打击的力量,还是感觉到不可思议啊。”
“仅仅只是让眼睛变换了,就可以看到他人的灵魂,或者说直接将他人的灵魂具现化了,甚至能无视肉体直接斩杀……”
“这种事情,确实是神之领域的奇迹,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勇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可是,北。
拥有这种力量,你可以用这个能力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你可以去安抚那些逝去的亡灵,你可以去解开那些生死的谜题,你可以成为真正的‘生死守护者’……”
“你知道吗?你走偏了。”
“闭嘴!!”
北之魔法师发出一声尖啸,像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一样。
“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他(她)再次发起了攻击。
手中的冰剑挥舞成了一团风暴,每一剑都直指灵魂,每一击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我不信!我不信那些卑微的蝼蚁能一直保护你!!”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成为了北之魔法师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完全打不到。
真的完全打不到。
无论他的速度有多快,无论他的角度有多刁钻,无论他的灵魂攻击有多么诡异。
东之勇者就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落叶,看似危险,却总是能差之毫厘地避开所有的锋芒。
而且,不仅仅是躲避。
“太慢了。”
“破绽太大了。”
“这里用力过猛了。”
东之勇者一边闪避,一边像是个严厉的剑术老师一样点评着。
然后,反击开始了。
并没有使用什么华丽的技能,就是最朴实无耻的——平A。
嘭!
东之勇者的大剑侧面重重地拍在了北之魔法师的腰上。
“唔!”
北之魔法师感觉自己的肋骨瞬间断了几根,整个人横飞出去。
还没等他落地,勇者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落点处,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挑,直接挑飞了他手中的冰剑。
“这……不可能……”
北之魔法师瞪大了眼睛,他引以为傲的魔武双修,在勇者那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武艺面前,就像是婴儿在挥舞木棍。
自己完全不理解眼前的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没有用魔法,明明没有用权能,甚至连圣剑都没拔!
但是眼前的家伙,确确实实对自己进行了全方位的、无死角的碾压。
“啊啊啊!!”
北之魔法师不甘心地怒吼,试图再次凝聚魔力。
嘭!
又是一剑背,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直接打断了他的施法,将他砸进了地面。
就这样。
北之魔法师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大剑击中。
一时之间,竟然完全无法反击。
一旦东之勇者开始了这种“教学模式”的碾压,那就不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霸凌。
哪怕北之魔法师拥有再强的恢复力,拥有再诡异的权能,只要他站不起来,只要他连招都放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
“这就是……勇者吗……”
再一次被砸倒在地后,北之魔法师躺在冰冷的荒原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终于理解到了。
理解到了自己和东之勇者的实力差距到底有多大。
那是一道鸿沟。
一道即便他窃取了守墓人的权能、即便他舍弃了性别、即便他付出了无数代价……也依然无法跨越的天堑。
“我输了……”
在这极度的绝望与疼痛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走马灯。
那是他小时候,作为一个没有天赋的孤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画面。
那是他为了学习一个魔法,在图书馆里不眠不休熬了七天七夜的画面。
那是他为了获得力量,第一次将灵魂出卖给禁忌时的恐惧与决绝。
“我只是……想追上你们啊……”
走马灯在旋转,死亡的安宁似乎正在向他招手。
然而。
“别睡。”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
剧痛!
一股被精确控制的、足以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伤及根本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东之勇者抓住了他的手腕,输入了一股霸道的斗气,硬生生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唔呃!!!”
北之魔法师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
他被从走马灯里硬生生地拉回了人间。
那是被痛苦拉回人间的感觉。
东之勇者蹲在他面前,手中的剑已经收回。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北之魔法师,眼神中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深深的痛惜。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下死手。
或者说,他从始至终都理解应该要怎么尊重生命,同时也清楚如何要将生命掌握在手中——既能击败敌人,又能留其性命。
“你真的……还没有理解吗?”
东之勇者轻声问道:
“理解应该要怎么做?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吗?北……”
“力量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工具,也不是用来牺牲他人的借口。”
“你走得太急了,急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一根稻草,压垮了北之魔法师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缓缓地、颤抖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一身雪白的长袍已经沾满了泥土和血迹,那张绝美的脸上也满是狼狈。
“呵呵……呵呵呵……”
他低着头,发出了神经质的笑声。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淡蓝色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清泪。
“你这个……一天比一天强的家伙……懂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这个生来就被世界眷顾、连呼吸都能变强、连死人都会保护你的天才……你到底懂些什么?!”
“你懂那种拼了命也追不上的绝望吗?!”
“你懂那种为了获得一点点力量,就要把自己的灵魂切片、把自己的身体改造的痛苦吗?!”
“我已经足够努力了!!!”
北之魔法师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那是无能为力的呐喊:
“我没有你的天赋,没有你的运气,也没有你的圣剑!”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做到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啊!!”
“我只是想……在这个该死的时代里,不被你们甩在身后而已啊!!!”
“不……你理解错了,我从未拔出过圣剑,从始至终都没有,我从最初就是赤手空拳踏上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