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时间太过久远,久远到连史书的纸张都已经风化成灰,连铭刻在石碑上的文字都已经被苔藓填平。
或许,那已经是被称为“英雄时代”的末期了吧?
那是一个依旧由神明高高在上、肆意引领着凡人命运的时代。
那是一个充满了光辉与荣耀,却又在光辉之下滋生着极致扭曲与疯狂的时代。
在那段被遗忘的历史残片中,流传着一个猎户与一个少女的故事。
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开场,也无关救世的宏愿。那仅仅是——第一次的回忆。
在那片被诸神注视的荒原上。
猎人手中的长剑早已卷刃,上面布满了无数次挥砍留下的缺口,每一道缺口都记录着一场殊死的搏杀。
但他依旧握着它。
因为在他的面前,是他深爱着的少女。
然而,少女此刻的样子,却足以让任何人心碎。
某种不可名状的、粘稠的黑色物质——那是被后世称为“黑泥”的诅咒,正如同有生命的沥青一般,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包裹了她的身躯,侵蚀了她的理智。
那是神明的恶意。
是那个扭曲时代强加给凡人的“试炼”。
少女在哭泣,在挣扎。
她拼命地想要抵抗内心深处涌上来的黑暗冲动,想要在那即将吞噬一切的疯狂中,最后再看一眼爱人的脸庞。
“杀了我……”
她的眼神在浑浊与清明之间挣扎,发出了最后的哀求。
猎人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残破的长剑。
在那一瞬间。
铮——!
一道璀璨到极致、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一分为二的凄厉剑光,骤然迸发。
那不是单纯的剑气。
那是猎人燃烧了灵魂、透支了生命所换来的力量。
他将这份力量,化作了足以斩断神明枷锁的——青苍的离别之诗。
这一剑,并没有斩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没有斩向那些狞笑的怪物。
而是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决绝,贯穿了他最爱之人的胸膛。
“……。”
这是最后的话语。
猎人将爱人从半空中击坠而下。
在那漫天飞舞的血花中,在诅咒已经蔓延至他自己全身、将他的半边身体都染成漆黑的时候。
他没有退缩,没有逃避。
他迎着那坠落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在这崩坏的世界中心,在这神明与英雄主义早已扭曲变形的轮回尽头。
他凛然地、深情地,吻上了那双沾染着绯红鲜血的双唇。
轰——!
火焰燃起。
那是名为“终结”的业火。
猎人紧紧拥抱着怀中逐渐失去温度、但也终于从诅咒的痛苦中解脱的少女。任由那黑泥蔓延过自己的脖颈,任由那火焰吞噬两人的躯体。
他陪伴着爱人,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陪伴着这个充满悲剧的时代,走到了尽头。
他们一同消失在了那个名为“英雄”的荒谬舞台上。
同样,也将那个被神明玩弄的时代,彻底送入了坟墓。
唯有那首青苍色的诗歌,化作了风,吹过了之后的千百年。
……
“?~当青苍的剑光划破长夜~”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哼唱声,在宽敞而雅致的房间内回荡。
这里是托斯尔贝城魔法学院的最高权力中心——校长办公室。
不同于一般办公室的严肃,这里更像是一个艺术家的沙龙。
墙上挂着名贵的油画,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空气中弥漫着红茶与熏香混合的味道。
那位年轻英俊、有着一头耀眼金发的“吟游诗人”校长,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
他手里并没有拿笔,而是轻轻拨弄着一把精致鲁特琴的琴弦,眼神迷离,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悲壮的故事之中。
而在他对面的客座沙发上。
一位银发红瞳、面无表情的少女——安雅,正端坐着。她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但她一口也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醉于自我表演的男人,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时光的冷漠。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校长放下手中的鲁特琴,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回味那种遗憾的美感。
“所以……”
安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平淡如水,打破了房间里的文艺氛围。
“你是想向我表达什么吗?”
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无聊的小丑。
“没什么。”
校长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轻浮而优雅的笑容。
“我的意思大致就是——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故事,不是吗?哪怕结局是悲剧,但那种为了爱而终结一切的决绝,真的很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故事。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那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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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像是在评价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英雄时代呀……分明名字里带着‘英雄’二字,却是完全被扭曲了概念的时代。”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看着安雅。
“所谓的英雄,绝非英雄。他们只是神明的提线木偶,是被某种宏大叙事所裹挟的可怜虫。”
“被神明扭曲了的英雄主义,在那个时代真是随处可见呢。
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牺牲爱人,为了所谓的‘神谕’而屠戮同胞……啧啧啧。”
校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讽刺的表情。
“虽然我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是……光是听着传闻,就觉得挺让人害怕的呢。
那种身不由己的绝望感。”
安雅静静地听着。
对于这些长篇大论的感慨,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共鸣。
“你和我说这些,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安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朴素的神官袍,准备离开。
“我不能听懂你在说些什么。我对历史故事不感兴趣,对你的感慨也不感兴趣。”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些秘辛,或许会惊讶,会好奇。
但安雅不同。
她是“存在”本身的见证者。对于她来说,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没有任何讨论的价值。
“哎哎哎——”
见安雅要走,校长立刻收起了那副深沉的模样,身形一闪,像是一阵风一样挡在了安雅的面前。
“不要这么着急走嘛!”
他露出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像个怕寂寞的孩子。
“难得有老朋友来访,多陪我聊几句嘛!你看,今晚的月色这么美,茶也还没喝完……”
安雅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说起来……”
校长见留住了人,立刻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试图拉近关系:
“你的妹妹呢?”
听到“妹妹”这两个字,安雅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唯一在意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了沙发上,虽然只有半个屁股沾着边。
“在做她喜欢的事情。”
安雅简短地回答道。
“这样啊……”
校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开始了他的推理游戏。
“让我猜一下。
以你们的身份,不对,更准确的来说的话,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选择一些不那么起眼但又能接触到人群的职业吧?”
“是农民?在那片金黄的麦田里挥洒汗水?”
“又或者是别的?比如……花店的店员?”
“又或者是……”
校长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着安雅的表情。
安雅并没有让他猜下去的意思,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冒险者协会的柜台小姐。”
“哦——!”
校长拍了一下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却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什么嘛?”
他看着安雅,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你刚才不是还装作一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吗?”
“怎么?”
校长凑近了一些,那张俊美的脸庞上写满了玩味:
“分明记性不好,连我这个‘老朋友’都忘了。却这么清楚地记着自己妹妹现在的现状吗?连职业都记得这么清清楚楚?”
这显然是在调侃安雅的“双标”。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就是“我不记得了”;对于妹妹,那就是了如指掌。
面对校长的调侃,安雅并没有脸红,也没有羞恼。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看着对方,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妹妹比你重要一万倍。”
“所以……”
安雅再次打断了他的废话,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讲故事,又是问我妹妹……”
“你到底,想要问一些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那种轻松、戏谑的氛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校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直起身子,不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吟游诗人模样,而是展现出了身为一位顶级强者的压迫感。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执念。
“依旧是莉莉丝。”
校长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我就是要知道莉莉丝的情况。”
他向前一步,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安雅。
“无论如何……我就是需要知道她的情况!她是死是活?她在哪里?她什么时候会醒来?”
“请回答我!”
最后,他几乎是用一种命令,或者是恳求的语气喊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该隐!”
该隐。
血族始祖。
第一位弑亲者。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办公室的魔力浓度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然而,安雅依旧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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