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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0章 疯言疯语告状 只余执念
    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最初王熙凤被关入这人间炼狱,第一个折辱她、对她施加鞭刑的,正是沈蕴。

    在最初充满恨意的对抗中,王熙凤或许逐渐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落在沈蕴手中的刑罚,虽然痛苦,却总在可控的范围内,甚至会因为她身体不适而暂缓。

    若是换了其他毫无顾忌的狱卒,或者落在那更不堪的刑房,她恐怕早已被折磨致死或遭受更不堪的凌辱。

    这种认知,在绝望的环境中悄然滋生扭曲。

    后来,沈蕴偶尔带来外界的只言片语,甚至允许平儿、大姐儿前来探望,让她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和与外界的联系。

    不知不觉间,沈蕴从她痛恨的仇敌、施刑者,渐渐变成了她与过去世界、与仅存亲人之间的唯一纽带,甚至变成了她在这地狱中某种扭曲的生存保障和心理寄托。

    而鞭打这一行为,也从纯粹的惩罚,在病态的心理演变中,可能被异化成了一种扭曲的仪式。

    它代表着沈蕴的关注,代表着某种她已习惯的、甚至能从中获得诡异安全感的互动模式。

    痛苦与关注、惩罚与联系,在她崩溃的精神世界里被混淆了。

    去年,沈蕴奉旨离京,一去数月。

    这期间,再无人来看她,再无人对她施加那熟悉的鞭打,也再无人带来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

    那根连接着她与最后一点人间的扭曲丝线,猝然断裂。

    希望彻底湮灭,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孤独、被遗弃感,以及那早已扭曲变形的依赖和执念,如同火山般爆发,最终冲垮了她最后的精神防线。

    让她彻底堕入疯狂的深渊,只留下一个最偏执的念头,找到那个能打她的人,完成那个能让她感到存在的病态仪式。

    沈蕴心中一片冰冷,这不仅是疯癫,这是一场由权力、囚禁、人性脆弱共同酿成的悲剧。

    而他自己,竟在无意中,成了这悲剧核心的一环。

    沈蕴心下明了王熙凤这疯癫背后的扭曲因果后,心情一时间颇为复杂。

    他虽知王熙凤过往所作所为,落得今日下场实属咎由自取,法理难容。

    然而亲眼见到一个曾经那般鲜活厉害的人物,被这阴暗的牢狱和扭曲的际遇生生逼至如此境地。

    而自己竟在无意中成了她精神世界里如此畸形的一个支点,这感觉绝非简单的罪有应得四字可以概括。

    亲手参与并见证了这毁灭的过程,即便理智上清晰,情感上仍不免掠过一丝沉郁的波澜。

    半晌,沈蕴敛去眸中复杂的思绪,暗自催动体内医鼎灵力,一股温和而宁谧的气息,随着他抬起的手掌,悄然弥漫。

    轻轻拍了拍王熙凤那因激动而微微耸动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声音也放得低沉平稳,想着安抚她狂乱的情绪:

    “好了,今天不用罚你,听话,快先起来吧,地上凉。”

    王熙凤仰着的脸上,那病态的亢奋和急切稍稍凝滞,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眼神里透出几分孩童般的迟疑和不确定:

    “侯爷……今天真的……真的不打我了吗?”

    声音里的狂热退去些许,换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仿佛生怕这是一个会随时收回的恩典。

    沈蕴看着她眼中那混乱却又执拗的依赖,心中微叹,面上却维持着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起来吧。”

    说话间,他手上略一用力,并非强行搀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引导,将她从那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王熙凤顺从地站了起来,但那双枯瘦的手却仍下意识地攥着沈蕴的袖口一角,不肯完全松开。

    站定后,王熙凤便立刻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沈蕴的脸。

    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又带着一种深切的惶恐,仿佛沈蕴是她茫茫黑暗中的唯一光源,稍不留神就会熄灭、消失。

    她的整个世界,似乎都浓缩在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上。

    平儿和大姐儿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见王熙凤终于被安抚住,不再哭喊挣扎,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便牵着大姐儿,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来到沈蕴身侧。

    看着紧紧依偎在沈蕴身边、却对她们视若无睹的王熙凤,眼中忧色未减,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

    “爷,奶奶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沈蕴侧目,看了一眼紧紧挨着自己、眼神直勾勾、神情与往日判若两人的王熙凤。

    见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昔日那双精明凌厉的丹凤眼此刻只剩下空洞的依赖和偶尔闪过的偏执,确实已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低低地轻叹一声,带着几分剖析事理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说道:

    “她这……算是得了失心疯,心智迷失了,或许,根源就在于我们离京这数月,音讯全无,未曾来看她。”

    “对她而言,那原本维系着她与外界、与过往一丝联系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这诏狱的黑暗与绝望,没了那点盼头,便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渊,将她原本的心智……彻底摧毁了。”

    平儿听得心头发紧,一股浓重的忧愁与哀伤漫上心头。

    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神智昏乱的妇人,如何也无法将之和记忆中那个在荣国府花厅里谈笑风生、在宁国府宴席上挥洒自如、叱咤风云的琏二奶奶重合起来。

    不过两三年光景,竟是天地翻覆,人事全非,实难相信。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喉头哽咽,鼻尖发酸,心中既为旧主悲戚,又涌起无尽的世事无常之感。

    沉默了片刻,平儿才鼓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抬眼看向沈蕴,轻颤着询问:

    “爷……那,这病……还能治好吗?您医术通神,定有法子的,是不是?”

    沈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迟疑,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带着医者的审慎与无奈说道:

    “不好说,若是脏腑受损、邪气侵体,哪怕是再棘手的沉疴旧疾,我也有把握能医治。”

    “可这‘心病’……乃是精神神识层面的崩坏,心结郁堵,意念扭曲,已非寻常药石针砭所能及。”

    说到这里,沈蕴稍作停顿,似在衡量自己的修为,声音更低了些:

    “以我目前的医道境界,也不敢断言能够完全根治,令其恢复如初。”

    沈蕴心中清楚,或许要等到自己的医术修为突破至那传说中的‘回天境’,对生命本源、神魂意念有更深层次的领悟和干预能力,才能真正触及并修复这等严重的精神创伤。

    然而,他如今尚停留在悬壶境的初期,距离回天境犹如隔着天堑,需要何等机缘、耗费多少光阴方能突破,连他自己也毫无把握,前路漫漫,难以预期。

    平儿虽不懂医道修为,但从沈蕴的语气和神色中,她听出了其中的艰难与不确定性。

    眼中的希望之光黯淡下去,忧愁之色更浓,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平儿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紧紧依偎在自己腿边的大姐儿。

    小姑娘仰着小脸,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紧紧抿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硬是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份超越年龄的强忍与坚强,看在平儿眼里,更是心疼。

    不由得将大姐儿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温暖和支持都传递过去。

    沈蕴将平儿的黯然与大姐儿的强忍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一叹。

    不再多言,转而面对紧紧贴着自己的王熙凤,放柔了声音,用她此刻能理解的方式,低声安抚引导了几句。

    总算让王熙凤松开了抓着自己袖口的手,顺从地跟着他,一步步挪回了那间阴暗的牢房内。

    进入牢房,沈蕴指着跟进来的平儿和大姐儿,对王熙凤温声说道:

    “你看,她们都不是坏人,她是平儿,以前……是你身边最亲近得力的丫鬟,侍候你多年。”

    “这个,是大姐儿,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你不要怕她们,她们不会害你,是来看你的。”

    王熙凤歪着头,目光在平儿和大姐儿脸上来回移动,似乎努力将沈蕴的话和眼前的人对应起来。

    她对沈蕴的话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信任,听完后,竟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平和了些:

    “好,侯爷说她们是好人,那我……我就不怕她们了。”

    但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告状神情,指着平儿和大姐儿对沈蕴说:

    “不过。她们刚刚拦着我去找你,不让我见你,这不对,侯爷,你得责罚她们才行!”

    说话间,她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看向平儿和大姐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得到靠山撑腰般的、近乎天真的挑衅和坚持。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神态,不仅让平儿和大姐儿瞬间呆住,面露错愕,就连沈蕴也一时语塞,眼中闪过惊愕。

    谁能想到,昔日精于算计、威重令行的凤姐儿,疯癫之后,竟会流露出如此稚气又执拗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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