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将四人引至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四把黄铜钥匙。

    “二楼有四间空房，几位客官一人一间正合适。”

    圆觉见状，正要开口说两间便可，耳中却传来王携的声音。

    “这些幽魂身上并无恶意，分开住也好探探他们的目的。”

    圆觉心思一转，随即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伸手取过一把钥匙，转头看向老妪。

    “施主，这客栈住一晚，需多少银钱？”

    老妪摆了摆手。

    “客官说笑了，安阳城中，从不要外来客人的银钱。”

    她说着，面上笑意更深。

    “几位客官若是有心，明日去城北灯神庙上炷香便是。”

    四人各自取了钥匙，沿着木梯向二楼行去。

    王携的房在最里侧，推开房门一张木榻靠墙而设，榻上铺着干净的褥子。

    窗边立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

    王携在门前站了片刻，神识扫过，一切如寻常客栈。

    他转身阖上房门，在榻边坐下。

    夜色渐深。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

    王携阖目静坐，神识却始终笼罩着整间屋子。

    子时三刻。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

    王携睁开眼，望向那扇门。

    门外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屋里的客官，可否行个方便？”

    王携睁开眼。

    他起身走到门前，抬手拉开了门。

    门外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极为大胆的衣裳，薄薄的纱衣遮不住什么，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女子见门开了，随即便垂下眼帘，声音软软糯糯。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

    她说着，抬眸看了王携一眼。

    “这城中客栈今夜皆已满客，奴家寻了一夜也寻不到落脚之处。”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

    “不知客官可否行个方便，容奴家在屋中暂住一晚？”

    王携看着她，还未开口，识海之中，周正的神念已泛起。

    “卧槽。”

    周正的神念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声叹息。

    “没想到，我来到此地的第一个福利，竟是一个女鬼发的。”

    王携目光落回那女子身上。

    女子见他久久不语，眼中哀求之色更浓。

    “客官若是不愿，小女子……小女子便再去别处寻寻。”

    她说着，作势欲走。

    王携淡淡道：“进来吧。”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连道谢。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木榻之上。

    “客官放心，小女子只占一角，绝不碍着客官。”

    王携微微颔首，转身走回窗边那张椅子上，重新坐下。

    女子见状，微微一怔。

    “客官……不睡榻么？”

    王携阖上双目，语气平静。

    “你自睡便是。”

    女子愣了片刻，随即抿唇一笑，径自走到榻边侧身躺下。

    屋内重归寂静。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拖得悠长。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榻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王携依旧阖着眼，一动不动。

    那响动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前。

    他睁开眼。

    女子立在他面前，身上那件薄纱已不知何时滑落，堆在脚边。

    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一丝不挂。

    “客官。”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娇柔。

    “长夜漫漫，客官独坐于此，岂不无趣？”

    她说着，俯下身来。

    王携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女子见他毫无反应，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

    她抬手，向王携肩头探去。

    指尖堪堪触到衣袍的刹那，王携忽然开口。

    “你在此地多久了？”

    女子的手顿在半空。

    她抬眸看向王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客官……说什么？”

    王携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你在此地，多久了？”

    女子怔怔看着他，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收回手，退后两步，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客官……不是来安阳城寻乐子的？”

    王携微微摇头。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小女子也记不清了。”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只记得那年来时，城外还有一条河，河水清得很。”

    “后来河干了，城外的路也断了，便再也没人进来了。”

    她说着，看向王携。

    “客官是这些年头一个进来的。”

    王携目光微动。

    “那些先前进来的人，如今在何处？”

    女子摇了摇头。

    “小女子不知。”

    她顿了顿，又道。

    “客官方才肯收留小女子，小女子感激不尽。”

    “今夜冒犯，是……是想讨客官几分欢喜。”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城中的人都说，若能讨得外来客人的欢喜，便能多几分登入胜境的机缘。”

    王携闻言，目光微凝。

    “胜境？”

    “那是灯神所在之处，入了胜境，便只有无尽的安乐。”

    她说着，又看向王携。

    “客官明日若是得空，可去城北灯神庙上炷香。”

    “那灯神极灵验的，客官若有什么心愿，尽管求它。”

    王携微微颔首。

    “多谢相告。”

    女子笑了笑，转身走回榻边，将那件薄纱重新披上。

    这一夜，再无事。

    翌日清晨。

    王携推开房门时，圆觉三人已立在廊下。

    四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圆觉叹了口气，率先开口。

    “几位昨夜可都遇着了？”

    慧持微微颔首。

    慧无则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小僧昨夜……遇着一位女施主，说要教小僧念经。”

    圆觉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教你念经？”

    慧无点头。

    “她说她生前是佛门居士，最通经文，可以教小僧早日悟道。”

    他顿了顿，又道。

    “小僧不敢应，她便……便哭了起来。”

    圆觉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慧持。

    “你呢？”

    慧持垂眸，缓缓道。

    “来了一位老僧，说要传弟子无上佛法。”

    “弟子说已有师承，他便说弟子师承浅薄，误入歧途，需得他亲自点拨方可证道。”

    圆觉眉头微挑。

    “你应了？”

    慧持摇头。

    圆觉听完，目光落在王携身上。

    “王道友，你呢？”

    王携将昨夜之事择要说了。

    圆觉听完，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贪嗔痴慢疑。”

    他看向三人。

    “这些幽魂所图，无非这五字。”

    “那来寻贫僧的，是一个老妇人。”

    “她说她当年有个儿子，与贫僧生得极像，若贫僧肯认她作母，她便将毕生积蓄相赠。”

    慧无闻言，忍不住问道。

    “师伯应了？”

    圆觉摇头。

    几人立在廊下，一时无言。

    过了片刻，慧持忽然开口。

    “师伯，这些幽魂……究竟图什么？”

    圆觉沉吟许久，缓缓道。

    “贫僧想了半夜，隐约有了个念头。”

    “她们要的或许是咱们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