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不远处一个老者忽然停下脚步。
那老者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圆觉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却被王携抬手止住。
王携看着那老者,平静道。
“初来乍到。”
老者闻言,面上的笑意更深。
“那几位可要好生逛逛,咱安阳城虽小却样样俱全。”
“城东有集市,城西有酒肆,城南有戏台,城北……”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城北有灯神庙,最是灵验。”
王携目光微动。
“灯神庙?”
老者点头。
“那灯神护佑咱安阳城几百年了,几位若是有空,可去庙里上炷香,保你平平安安。”
他说完,便又低下头向前行去。
圆觉看着那老者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
那些紧闭的屋舍之中,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偶有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向街上张望几眼,随即又匆匆关上。
整座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慧无凑到慧持身边,低声道。
“慧持师兄,这些幽魂与樊净城的饿鬼不一样。”
慧持微微颔首。
“他们不似饿鬼那般无知无觉。”
圆觉闻言,忽然开口。
“他们倒像是在……在演戏。”
“他们明知自己是幽魂,却偏要装作活人的模样。”
“明知这城是假的,却偏要把它当成真的来过。”
慧无听着这些话,开口问道。
“他们为何要这般?”
圆觉摇了摇头。
“这便要问那塔灵了。”
他说着,看向王携。
王携自入城以来,目光便一直追着那道他才能看见的光。
那光此刻已行至城西方向,隐隐约约,时明时暗。
他收回目光,看向圆觉。
“先寻那光亮。”
圆觉点头,正要迈步,却忽然停下。
他闭上眼,周身佛光微微涌动。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面色凝重。
“咱们出不去了。”
慧无闻言,连忙回头向城门方向望去。
那城门依旧洞开着,门外依旧是那片黄昏中的旷野。
他抬脚便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却发现自己离城门的距离,始终不变。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如此。
圆觉叹了口气。
“那塔灵既然将咱们拉进来,便没打算让咱们轻易出去。”
他说着,看向王携。
“王道友,那光亮在何处?”
王携抬手指向城西。
圆觉点了点头。
“那便先去城西。”
四人沿着街道向城西行去,街边的幽魂向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却独独没有恶意。
甚至还有几分……讨好。
先前遇到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他走到近前,将竹篮往前一递。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想必饿了,这是贱内刚蒸的馒头,还热着,几位客官将就用些。”
圆觉低头看向那竹篮。
篮子里放着七八个白面馒头,确实还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向那中年男子,目光微微闪动。
中年男子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只是笑了笑。
“客官放心,这馒头是干净的。”
他说着,自己从篮子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那中年男子吃完一口,又笑道。
“几位客官若是不嫌弃,可以到小人家中歇息一晚。”
“小人家里虽简陋,但有几间空房,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他话音落下,身后那些人便纷纷开口。
“去我家吧,我家宽敞!”
“几位客官若想听曲,我家闺女会唱几支小曲!”
“小人家里有热汤,几位客官洗洗脚解解乏!”
圆觉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王携抬手止住。
四人走出去老远,圆觉才低声道。
“这些幽魂,对咱们太过恭敬了些。”
慧无点头。
“方才那老丈也是,见着咱们便上来搭话。”
圆觉沉吟片刻,缓缓道。
“他们像是在……像是在伺候贵客。”
几人继续向城西行去。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喧哗声极热闹,有锣鼓吆喝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真切。
圆觉凝神细听片刻,眉头微皱。
“像是……在游行。”
几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两旁挤满了人。
街中央,四名赤着上身的力士正抬着一盏灯,缓缓前行。
那灯约莫半人高下,通体呈青铜之色,灯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
王携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这便是他在城外看见的光。
此刻离得近了,那光却反而淡了几分。
灯身之内,感应不到丝毫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器物。
四名力士抬着灯,一步一步向前行去。
每一步踏下,便有一声锣响。
街旁的百姓中,有人掏出铜钱,向那盏灯投去。
铜钱落向灯身的刹那,便化作一点金芒,没入灯身之中。
随即,那灯顶的火光便微微一亮。
圆觉走到一个中年汉子身边,低声道。
“这位施主,敢问这是在作甚?”
那中年汉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盏灯,闻言头也不回道。
“灯神巡街,你不知道?”
圆觉摇头。
“小僧初来乍到,还望施主指点。”
中年汉子这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外来的?”
圆觉点头。
中年汉子语气却缓和了几分。
“那是护佑咱们安阳城的灯神。”
“每日这个时候,灯神便会巡街。”
“咱们往里面投功德钱,灯神收了便会保佑咱们平平安安。”
圆觉闻言,眉头微挑。
“功德钱?”
中年汉子点头。
“待到功德积满,便能登入胜境,永享安乐。”
圆觉目光微动。
“胜境?”
中年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那是灯神所在之处,入了胜境便只有无尽的安乐。”
圆觉收回目光,退到王携身侧。
王携静静看着那盏灯从眼前缓缓行过。
四名力士抬着灯,一步一步向街尾行去。
灯顶的幽光随着那些金芒的没入,时而明亮,时而幽暗。
那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呼吸。
又像是在笑。
灯神巡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渐渐远去。
便在此时,一个老妇人忽然走到他们面前。
她面上堆满笑意,颤巍巍地行了一礼。
“几位客官,可是初来安阳城?”
圆觉点头。
老妇人笑意更深。
“那可要好生住下,老身在西街有间客栈,干净便宜,几位若不嫌弃可去那里落脚。”
圆觉看向王携。
王携微微颔首。
老妇人见状,连忙在前引路。
“几位随老身来,随老身来。”
四人跟着老妇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两层的小楼前。
楼前挂着一块匾,上书安阳客栈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