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先是听见了很多声音。
那些声音并不完整，忽近忽远。
他想分辨，脑子里却一团乱。
那些声音和画面不断朝他涌过来，光影碎成一片，又很快被更深的暗色吞下去。
方知然不停奔跑着，可四周没有路，也没有终点。
有人影从他身边掠过去，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散开。
他不断往前跑，身体却像在一点点缩小。
惊慌和无助混在一起，裹着他往下坠。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那点光越来越大，慢慢朝他靠近，光的边缘也逐渐清晰起来。
方知然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团光终于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的样子。
对方站在他面前，轮廓被白光裹着，神情却很温和，
“315……”
方知然在意识深处认出了他。
下一秒，他被那个人搂住了。
315低头看着越来越小的方知然，声音很轻。
“我回来了，不要害怕。”
方知然怔怔看着他。
光把四周照亮了一点，混乱的呼喊也被隔开些许。
315抬手摸了摸方知然的头。
“你听听，还有人在惦记你。”
方知然下意识去听。
最开始，那些杂乱声音还是很多。
脚步声，监护仪器单调的滴声，谁在低低哭，谁在压着情绪说话，全挤在一起。
然后，有一道声音一点点清晰了。
“方知然……”
“方知然……”
“你醒醒。”
是边叙。
方知然顺着那道声音努力抬头，混沌中那一层厚重的暗色终于裂开一点缝。
他睁开了眼。
视线刚恢复时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过了好几秒，眼前的一切才慢慢清楚起来。
边叙伏在那儿，手臂撑着床沿，见他睁眼，整个人像是僵了一下，随后猛地直起身。
“你醒了。”
方知然看着他，想说话，发出来的声音却很轻，“边叙……”
边叙立刻凑近了些，手掌小心托住他的肩，
“先别说话，医生说你醒了会难受，慢点。”
方知然微微侧过头，才发现病房里不止边叙一个人。
两边的父母都在。
方林海站在另一侧，眼镜摘下来放在口袋里，眼角压着深深的疲惫，周佳坐在床尾，看样子没少哭。
而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边父。
他站在离病床不远的地方，整个人狼狈得几乎让人一时认不出来。
这和他们印象里那个站在讲台上板正的数学老师，完全不同。
边父显张了张口，像有很多话，最后对边叙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以后你的事，我们都不会干涉。”
边叙手还扶着病床边，闻言抬起头。
边父吸了口气，像是在强撑着把后半句说完。
“但是必须保证健康，也不能违法。”
说完，边父像是再也站不住，也再没办法待在这里让两个孩子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转身就匆匆出了病房。
边叙看着那扇门，整个人还有些发怔。
方母坐在床边，低头擦了擦眼角，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也走了出去。
方林海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神情里疲惫很重，可语气还是尽量放轻。
“医生说了，醒过来就好。你们两个都别急着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回来。”
周佳也跟着点头，
“醒了就好，别的慢慢说。”
方林海把保温盒放到柜子上，叮嘱了几句，
“你姐姐来看了你好几次，眼睛都哭肿了，爸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一会儿饿了记得吃，哪里不舒服马上按铃。”
交代完，他和周佳一起出去了。
毕竟医生说了，不要在病人刚醒的时候围得太紧,给他太大的压力。
方知然躺着，睫毛轻轻垂下，
“那两个同学……”
边叙对上方知然的目光，缓慢地摇了摇头。
“已经……离开了。”
方知然望着天花板，边叙也一样视放空。
这不是一句“别难过”就能带过去的事。
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是他们明明几分钟前还擦肩而过的同学。
过了很久，边叙还是先开了口，
“但是你提供的车牌号起了很大作用。”
“警察那边说，肇事司机已经抓到了。”
方知然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边叙坐在旁边，想伸手碰他，又怕惊动他还没缓过来的身子。
最终只把手掌压在床单边缘，缓慢地蹭了一下布料。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查房，测体温、看输液情况，又低声问了几句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
两个人都一一回答了。
边叙身上有擦伤，但都上好了药。
方知然头还是晕着的，心跳也有些快。
护士走后，他扶着方知然慢慢把床头摇高一点，又把吸管杯递到他手边。
“先喝点水。”
方知然抬起手，手指还没碰到杯子，边叙又自己缩了回去，
“算了，我喂你。”
方知然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边叙把吸管送到他唇边。
喝了几口水，方知然靠回枕头上，神色比刚醒时好多了。
到了下午，病房门开了。
这回是边母，手里拿了刚洗好的水果和新打的热水。
她把东西放好，声音尽量温柔，
“阿姨没带什么，等你能吃了，再给你炖汤。”
方知然看着她，轻声道，
“谢谢阿姨。”
边母摇头，
“和阿姨客气什么。”
她说完，目光又落到边叙身上。
儿子这几天是什么样子，她全看在眼里。
边叙比方知然早醒来两天，人守在病床边，饭吃不下几口，夜里坐着都能睡着，醒了又第一时间去看方知然。
她有时想劝，可话到了嘴边，就会想起那天在书房里自己流着泪说过的话。
那些话像刀子，不止割在边叙身上，如今回过头，也同样割在她自己心里。
她终于明白，所谓喜欢不是一句“改过来”就能轻飘飘带过去的东西。
边母站了会儿，只说，
“晚上我和你爸都在外头，有事叫我们。”
边叙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再多留，转身也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那场车祸。
有些事醒来后知道了，不代表立刻就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