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住在同一个病房。
家人们都能看出来,两个孩子还没从车祸悲剧中走出来。
所以谁也没有逼着他们“快点好起来”。
更多时候,只是默默陪着。
边父这几天变化很大,不再板着脸。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晚上,两个人都拒绝了家人陪床。
一来病房里两张床挤不开那么多人。
二来也都知道,大人们这些天守在外头,精神早就绷得太紧,真要让他们一直陪着,反而谁都休息不好。
夜里医院比白天安静很多。
灯熄了一半,边叙睡得很浅。
他这几天基本没睡实过,只要病床那边一有动静,就会立刻醒。
夜里大概三点多,外头走廊传来换班时推车轻轻滚过的声响,边叙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
就听见对面床上传来一阵不太对的呼吸声。
他几乎是立刻清醒,掀开被子下床,几步就到了方知然病床边。
方知然眉头紧紧蹙着,手掌按在心口,呼吸断断续续,像深陷在什么噩梦里,想挣出来却挣不开。
被子被他踢开了半边,病号服领口也乱了,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和起伏明显的胸口。
边叙俯身去看,
“方知然。”
方知然睫毛颤得厉害,像还在梦里。
边叙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方知然。”他又叫了一声,“醒醒。”
“知然,醒醒。”
方知然猛地睁开了眼。
瞳孔里还留着梦里惊惶的影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挣出来。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慢慢对焦到近在眼前的人脸上。
边叙半跪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神色里全是掩不住的担忧。
“做噩梦了?”
方知然看着他,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刚刚那个梦太真了。
他梦见车祸中出事的,是他和边叙。
那种无力感太强,醒来后都还残留在胸口,叫人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不是真的。
“你是真的吗?我们还活着吗?”
边叙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原本还忍着,但听到方知然的话再也受不了。
他俯下身,狠狠把方知然搂进了怀里。
方知然被他抱得往后一陷,后背撞上枕头,
但他也没有躲,只立刻抬手回抱住了他。
边叙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只是他不敢哭出声。
外面护士站还亮着灯,值班护士随时可能巡房。
他怕给别人惹麻烦。
可越是这样,这些天狠狠压抑住的情绪越像找到了缝,一股脑往心里涌。
他只能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很快湿透了方知然病号服肩头那一小块布料,热得发烫。
“对不起……”
一遍一遍,说得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方知然。”
“对不起。”
方知然抱着他,手掌按在他后背上,隔着病号服他能摸到少年绷紧的肩胛和止不住的颤抖。
可这根本不是边叙的错。
意外从来不问人愿不愿意,更不会因为谁更好、更懂事、更小心,就绕开谁。
方知然喉咙也堵得厉害,眼眶慢慢热起来。
他收紧手臂,把边叙抱得更牢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对方发顶,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们的错。”
边叙没抬头,只摇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而方知然也闭上眼,抱着他,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边,很快被枕巾吸了进去。
他们在家人面前都还留着几分。
可到了彼此面前,那层勉强撑着的东西就没有必要了。
他们都知道对方看见过什么,也知道对方失去了怎样的平静。
安慰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句话。
只有两个少年在窄小病床边抱在一起。
一个无声地哭,另一个一边抱着他,一边也慢慢掉了眼泪。
过了很久,边叙抽抽鼻子,
“我刚刚是不是压到你了。”
“有一点。”
边叙立刻撑起身,眼里还带着没干的湿气,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也想要一个拥抱。”
边叙往后退了一步,看见方知然额前的头发乱了。
他抬起手,替方知然把快掉到眼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一下。
方知然就这样就静静看着对方。
边叙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先移开了眼。
“我们都睡吧……晚安。”
“晚安。”
两人出院后没多久,就到了新年。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楼道口开始贴春联。
小区里的孩子拿着摔炮在空地上跑,砰砰几声,吓得树上的麻雀都飞起来。
卖年货的车开进院门,喇叭里循环放着“新鲜瓜子花生,过年来点”。
往年边叙最喜欢这种时候,总觉得一放寒假再挨近年关,整个人都能跟着松下来。
可今年不一样。
车祸那件事像一道影子,没因为出院就真正散开。
受害者家属那边的后续,学校的通知,警方的调查进展,哪怕没人专门往他们耳边说,也总会从某种渠道传到家里。
同学群里像是约好了,没有人公开讨论那件事。
只有几个特别亲近的朋友,会私下发消息来问。
还有住的近的同学,会来院门口放下水果和牛奶,不进门也不多留,说几句“好好休息”“开学见”,就走。
这种不追问的安慰反而更让人觉得贴心。
边叙和方知然大多时候还是待在一起。
在彼此的陪伴下,虽然这个新年不算真正轻松,却也没想象里那么难熬。
日子一天天过,伤口慢慢结痂,药也从一大包减到只剩常规复查和偶尔备用。
两家的相处方式在无声里改了很多。
边父没有再提过搬家。
转学的事像从没出现过一样,被他收了回去。
他只是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些。
有次晚饭后,边叙在厨房洗碗,边父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最后一次复查,知然那边几点去。”
边叙洗碗的动作顿了顿,
“上午九点。”
“我有空,可以送你们。”
边叙转头看他。
厨房灯光下,边父脸上的线条还是严肃,但总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边叙没立刻答,只说,
“方叔说他也去。”
边父“嗯”了一声,又道,
“那回来我可以去接。”
说完就走了。
边叙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捏着洗碗布,半晌没动。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父亲或许还是没办法完全理解,也没办法立刻坦然接受所有。
但至少,他已经开始学着不再站在对面。
这对边叙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