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宴会厅的喧嚣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隔绝在厚重的防火门之后。
陈默沿着昏暗的后勤通道快步下行,身后是隐约传来的骚动、惊呼,以及钱有为那绝望的、变了调的嘶吼。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与他身上那件顺来的“技术支持”工装很配。
他没有坐电梯,选择走消防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清晰的回响,一声声,敲打在寂静里。
耳廓中的骨传导耳机一片死寂,苏清雪那句【撤】之后,再无任何指令。任务完成了。钱有为身败名裂,证据公之于众,她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快意。
可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的。眼前晃过的,是苏清雪独自站在刺眼聚光灯下,苍白而挺拔的身影,是她在废弃砖房里高烧昏迷时滚烫的体温,是仓库枪战时她推开他那一刻决绝的眼神……还有,档案室矮柜里,那短暂、被迫的、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心跳和颤抖的贴近。
这些画面,比复仇的快感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占据着他的脑海。
走到大楼底层,他没有从进来的那个后勤通道离开,而是拐向了地下停车场。这里车辆进出频繁,更容易隐匿行踪。
刚踏入停车场那带着汽油和橡胶味道的冰冷空气,口袋里的诺基亚,竟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陈默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屏住呼吸掏出了手机。
这部早已被他判定“死亡”的老旧机器,屏幕竟然顽强地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绿光,上面跳动着一行新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信息:
【C区,柱137,黑色轿车,钥匙在左前轮毂。】
信息显示完毕,屏幕迅速黯淡下去,再次变成一块冰冷的黑砖。
又是那个神秘的引导者!
陈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立刻抬头,辨认着停车区的标识,快速朝着C区移动。
柱137。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落了些灰尘,和周围光鲜的豪车相比,像个灰扑扑的仆人。
陈默蹲下身,手指在左前轮的轮毂缝隙里摸索,果然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一把车钥匙。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钥匙插入,点火。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运转平稳。
车里很干净,除了仪表盘上放着的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袋,再无他物。
他拿起文件袋,入手有些分量。拆开,里面是几沓捆扎好的百元钞票,粗略估计有五六万。现金。机票字完全不同。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对折的普通白色打印纸。
陈默展开纸条,上面只有打印出来的一行字:
【戏已落幕,刺客退场。新身份,新生活。勿念。珍重。】
没有落款。
冰冷的字符,清晰地传达着最终的安排和……告别。
戏已落幕,刺客退场。
是啊,对他而言,这场跌宕起伏、生死一线的“游戏”,确实结束了。他拿到了钱,拿到了足以开始新生活的身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这应该是他最初被辞退时,做梦都想不到的最好结局。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停车场出口处透进来的、城市夜晚迷离的光线,却没有立刻踩下油门。
苏清雪怎么样了?她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面对宴会厅里那群老狐狸和后续的烂摊子,她能应付得来吗?“星瀚资本”会善罢甘休吗?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可能存在的黑手,会就此收手吗?
这些问题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纠缠着他。
他拿出自己的旧手机,开机。瞬间,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蜂拥而至,大部分来自焦虑的父母,还有几条是之前工作室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来的询问。他粗略扫过,没有苏清雪的任何信息。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属于苏清雪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说什么呢?道别?感谢?还是……询问她的安危?
似乎都不合适。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的雇主与雇员,到后来的被迫同行、生死与共,再到最后这场惊心动魄的反击合作,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舞台的聚光灯属于她,而他,只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刺客”,该隐入黑暗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写着“珍重”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然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地下停车场,汇入了城市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开着车,没有驶向机场方向,也没有回父母家,而是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着。经过了他曾经租住的那个阴暗地下室,经过了“巅峰”大厦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楼体,经过了那天他仓皇逃离的公园……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几个小时后,天色将明未明,城市最沉寂的时刻。
陈默将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即将拆迁的老街路边。他拿起那个装着现金和新身份的文件袋,背起自己那个破旧的、装着微型硬盘和诺基亚的背包,下了车。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老街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那辆黑色的轿车,连同车里那份安排好的“新生活”,被他留在了原地。
戏已落幕。
但他这个“刺客”,还不想就这么退场。
至少,在确认那个和他一起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女人真正安全之前,他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