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义默默闭了闭眼,“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嘛,让你去接左如今,”廖清漪的语气重新温柔下来,“你只要一切如常,在我说的位置等她就好。”
她说着,又重新将桌上的匕首拔出来,口中继续对方知义道:“记住,别耍花样,若是让我发现你有半分不对劲,我就用方循礼的血混着那人的骨灰铸成一尊雕像,让你天天看着他们。”
方知义依旧闭着眼,缓缓点头:“我知道了,但你要先给方循礼包扎伤口,若是没等左如今回来,方循礼先丢了性命,那我宁可鱼死网破。”
这次,廖清漪点头了,挥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立刻有人上前,十分流畅的为方循礼上药止血包扎伤口。
方知义眯眼看去,看来,廖清漪还真是一切都早有打算。
既然应付自己的法子都已经准备好了,那其他地方也不可能毫无准备,或许她早就安排了造反的兵将,甚至还有可能暗中笼络了左蹊做城主时的旧臣,只要左如今出事,一切就能顺理成章了……
方知义按廖清漪的要求到达后花园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抬头看着天色,心中暗暗盘算着左如今抵达的时间。
她知道暗处藏了人。
身后不远处的凉亭四周,花丛中,树影后,密密麻麻的藏着弓箭手,各个箭头泛着冰冷的寒光。
廖清漪的确是早有准备,就在方知义和方循礼被困的这一会儿功夫,她竟然就能将护卫换成自己的人,甚至并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方知义突然莫名冒出一丝遗憾,这样有筹谋有心计的女子,大半生却只能困在深宫里做一个柔善的主母,一直到觉得被逼无奈了,才显露出一点本事来。倘若她也能早早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会不会她的一双儿女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性子,也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她乱飞的思绪被天空中一声鸟儿的鸣叫打断。
方知义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鸟儿正由远及近朝后花园的方向而来。
又一声清脆而响亮的鸣叫,好像在专门向这边招呼自己回来了。方知义能看到那大鸟上骑着一个人。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容貌,但那件黑色的披风就是左如今常穿的。
方知义眼前一亮,左如今说的改换坐骑,竟然是骑着一只鸟回来?
青鸟离花园越来越近,方知义也开始紧张起来,她几乎能听到身后不远处假山后弓弦慢慢绷紧的声音……
“动手!”
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瞬间射了出去,密密麻麻,直朝着青鸟和那道身影飞去。
青鸟受惊,飞快的左挪右闪想要避开朝它而来的箭,然而翅膀还是被一只箭射中,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一切只在一瞬。骑在青鸟上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只迟疑片刻便张开手施了一道法咒,一阵淡绿色的旋风直接扫过,眨眼间将青鸟周围所有的箭扫清。再有更多的箭想要射上去,却被一道结界挡住,再也无法接近青鸟了。
那鸟儿便在这样的结界保护中几乎跌跌撞撞的落在地上,又发出几声可怜巴巴的啼叫。
鸟上的人影低头在鸟儿后颈抚了几下,似乎在安抚它,然后一转头,身形敏捷的翻身跳下青鸟,身形一闪,直接到了方知义面前。
落了地才发现,他身形显然比左如今高大一些,面上朦朦胧胧不知遮挡了什么东西。到了方知义面前,才挥手将遮面的雾气除了。
方知义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竟然是柳既安。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在沉默中心照不宣。
方知义给他使了个眼神,柳既安立刻明白,侧头看向她身后的假山。下一瞬,假山后的所有弓弩手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棍子打到一样,齐齐摔倒在地,一片哀嚎。
在所有倒地的人身后,露出了廖清漪变颜变色的脸。
她怔怔的看着柳既安,“你……”
柳既安反而露出一点笑,闪身到她面前,“下在披花谷柳既安,当初差点成了您的女婿,您竟不记得我了?”
廖清漪的面色十分精彩的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接“女婿”的茬儿,而是直接问正题:“左如今呢?”
柳既安叹了口气,吊儿郎当的耸耸肩,表情似乎还有点委屈,“她缺德的很,知道有人想害她,所以故意,所以让我来替她送死。”
他抱着手臂,似乎对眼前这个女子的一举一动十分好奇,“我是真想不通,蚀月族整天跟你们打来打去也就算了,你们人族自己打个什么劲儿呢?似风城总共就这几个苟延残喘的,还是左如今豁出命才救回来的,你倒好,外面的乱子解决不了,先对自己人下起狠手了,你怎么想的呢?”
廖清漪素来温柔的眼底有些发狠,像是恼羞成怒,“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左如今不也一样诡计多端,连传的信都是骗人的。”
“诶,你这就不讲理了吧?许你想要人家的命,不许人家防备一手?她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可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不知为何,一向厌恶左如今这只母老虎的柳少君,此刻提起她,竟有一种近乎与有荣焉的骄傲,“再说了,人家也没骗你啊,传信纸上都是真的,她的确是改换坐骑回来的,只不过快到宫外的时候就提前下去了。让我自己先来送死。”
他一边说着,竟有些委屈的叹了口气,“骗你是假的,骗我才是真的,一不留神真被她害死了……”
廖清漪的面色有些发苦,“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她左如今当初能要了她义父的命,如今自然也能要了她义母的命,反正她这样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柳既安都有点听不下去了,“看在你差点成了我岳母的份儿上,你可少说点昧良心的话吧,自己害人不成,这会儿又摆出义父义母的身份了?你们人族都这么能装吗?”
他说得过于直白,几乎有点小混混骂街的架势。廖清漪再是不讲理,也是大家闺秀,面对这样一个人,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恨恨的看着他。
柳既安除了吵不过左如今,和别人吵架还从来没输过,他孩子似的扬了扬头,顺带着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十分从容的对廖清漪一歪头,“我说……”
话一出口就顿住了,因为在他歪头的余光里,正看到自己的投在地上的影子在悄无声息的慢慢动起来。像是一个人偷偷摸摸藏在他身后,想要伺机偷袭他。
柳既安眨了眨眼,片刻后,他不知从哪儿直接从腰间抽出一只软鞭,回手便利落的抽在那道蠢蠢欲动的影子上。
“啪”一声脆响,所有人都看见那黑影剧烈的抖了一下,一个无形的东西竟像是瞬间有了实体,被狠狠抽中了一般。
紧接着又是毫不留情三鞭子,柳既安一脸鄙夷,“哪儿来的下贱东西?本少君的影子也是你轻易敢上身的?”
那影子原本是被阳光铺成一条人形,此刻竟蜷曲起来,在地上折成两折,像是跪地求饶的模样。
柳既安翻了个白眼,从腰间抽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口一开,那影子连一点挣扎都不敢,直接乖乖钻了进去。
柳既安一脸不耐烦的把瓶口封住,重新挂回腰上,再一抬头,对上了廖清漪慌措的脸。
柳既安:“没猜错的话,这玩意儿是左蹊留给你的吧?”
廖清漪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你们老两口子感情倒是挺好,他就这点家当,还知道留给你保命。不过他又被那老神棍骗了,这不过是披花谷最低阶的附影兽而已,自己无法独立生存,需要寄生在人的影子上,本身也作不了什么风浪,不过是偶尔穿梭在影子里,比两条腿跑得快,就当是个好用的小厮,可以用来通个风报个信。当然,遇上不知情的人族,也可以用来吓唬吓唬人罢了。”
廖清漪的脸色几乎可以用惨淡来形容,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左蹊留给她的最后的底牌,竟然只是披花谷的一个低阶怪物吗?
“这……这不可能……它明明还帮我抓住了方循礼和方知义……”
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有些僵直的方知义已经走到了廖清漪面前。
廖清漪彻底傻了,“你……”
方知义:“那个影子的确靠偷袭捉住了方循礼,但我不是。”
“你诈我?”
方知义:“也不算诈,方循礼被抓是真的,我只能算将计就计,顺带着看看你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是只想泄私愤,还是真的有什么大计划,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更天真。”
廖清漪难以置信的摇着头,“即便你是将计就计,方循礼被捅的几刀可是真的,你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苦吗?”
“是啊,我的确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苦,你不是说你看人很准吗?怎么这次就看错了呢?”
“难……难道这个方循礼是假的?”
方知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难得用极不符合她性格的语气欠兮兮的冒出两个字:“你猜?”
“不可能……一直有人盯着他,他不可能是别人……这怎么可能?”
方知义没有回答。
的确不可能,那个被连捅了几刀的人就是方循礼。
无定堂的孩子除了学文习武,还有一个最经常需要磨炼的事情,那就是抉择。倘若生死关头,真到了两难之境,要如何抉择,这是个永远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但对于很多人来说,必须做一个选择。
比如左如今,廖清漪说的一点没错,倘若真有一日左临星真的又出了异动,真的为似风城招来了灾祸,即便她是左如今三番五次豁出性命也要救回来的妹妹,即便左如今会因此而抱憾,也会选择放弃这个妹妹。
这就是无定堂教给他们的在本事和情义之外还不得不去接受的东西:割舍。
所有人都知道这会很痛苦,甚至所有人的良心都会感到不安,但对于无定堂的孩子来说,依然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快的选出答案。
就像方知义说的那句话:我的确很在乎方循礼的命,但你不会以为在我心里方循礼的命比左如今的命更重要吧?
说到底,无定堂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性,还是因为左蹊。正因为这位城主想要一群无情又好用的傀儡,才最终能让这些孩子成了这般模样。如此挣扎,如此痛苦,却也如此果决。
但廖清漪是不可能懂这些的,她自以为心思细腻洞察人心,却并不知道她那老谋深算的丈夫曾经靠严苛的手段拔出了一群孩子心底的某些东西。在那之后,这些孩子的心思便不可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了。
廖清漪看了看方知义,又看了看柳既安,“你方才说,左如今快到宫门的时候提前离开了,她去哪儿了?她既然早就知晓一切,为何不来见我?”
话音刚落,花园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左如今一身惯常穿的黑袍,面色清冷,谭霜紧跟在她身侧,再往后,还有几个低着头的人,每个人身边都有至少四个带刀护卫押着,阵势十足。
廖清漪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押的人,面色彻底凉了。
这些,都是她在左如今坐上城主位之后又暗中慢慢重新积攒起来的左蹊旧党。原本并无太大动作,只是想着倘若有一天左培风想要重新夺回似风城,或是左如今对自己有什么威胁,这些人或许有用处。就在前几天,当她感觉到左如今可能会舍弃自己的时候,立刻暗中与这些人取得了联系。其中几位只觉大势已去,并未回信,但也还有几位觉得只要左如今在,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于是决定舍命一搏。
不过眼下,确实要舍命了。
左如今一步一步走到廖清漪面前,面色冰冷的站定,没有一句废话:“廖清漪勾结乱党,操控附影兽,残害逍遥君,意图谋反,今日,本城主就在此清理门户。”
她没有给廖清漪任何机会,只是看了谭霜一眼。
谭霜点头,朝身后的押着那些人的侍卫一挥手。侍卫们立刻将那几人按在地上,齐刷刷抽刀。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一切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廖清漪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方知义一把抓住,半扶着半挟着让她重新站定。
柳既安也有点傻眼。他一向只知道左如今心黑手狠的名声,知道她在战场上比蚀月族还邪性,但这会真见到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他还是有点恍惚。
他表情僵硬的偷眼看向左如今,竟隐约感觉这位小城主看似冷静的面皮下似乎有点兴奋,好像恨不得自己冲过去亲自动手。
柳既安心说:这小娘们儿不会真是个疯子吧?
心悸之余,他又庆幸自己当初逃婚简直是此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万幸啊,躲过一劫。
旋即又开始同情连顾,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落到这种女人手里了?
他的思绪戛然而止,以为左如今转头看向了他。
小城主一脸诚恳的颔首施了一礼,“今日多亏柳少君相助,此番家丑,让您见笑了。”
她这么一客气,柳既安方才的僵硬也消散了些,又重新拿乔:“你明知有危险,还让我来探路,没安好心吧?要不是连顾求情,我才懒得帮你。”
左如今:“此等危险对柳少君来说不算什么,对我等凡人来说却是莫大的危险,少君举手之劳却挽狂澜于既倒,实在让在下佩服。”
柳既安:“……”
这疯子嘴甜起来,倒也有些受用。
不过……
“我的青鸟受伤了,你怎么赔?”
左如今想都没想,“它伤了连顾,我也没追究啊。”
柳既安:“那它还救了连顾呢。”
左如今:“连顾不是也救过你吗?”
柳既安:“那我今天也救了你啊。”
左如今:“你上次中了邪术,还差点要了我的命呢。”
柳既安:“那不也是蚀月族要害你,才牵连到我,我才是受害者!”
左如今:“你自己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还是差点火候,就别找借口了吧?”
“你……”
这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像两个稚童一样掰扯得有来有回,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斗起嘴来。一旁的方知义都有点懵了,轻轻咳了一声。
左如今这才停止了还嘴,“那这样吧,青鸟留下,我会让人好生照顾它,等它痊愈,我亲自送回披花谷,顺便把我的山海带回来。对了,山海在披花谷,你可得好好照料,它喜欢吃半肥不瘦的鲜肉。”
柳既安:“你可真是一点不吃亏啊。”
左如今眯眼一笑,“日后柳少君若有需要我似风城的地方,我定不会推辞。”
自古一物降一物,明明柳既安的法术制服一个凡人并不算难,但他就是莫名其妙的对左如今犯怵。
连顾不在的时候,柳既安从不逞能,难得她端端正正的客套了一把,他也立刻顺着台阶下了,“既然如此,今日的危机也算解除了,我也该回去了。”
“柳少君慢走。”
“放心,”左如今点头,“青鸟我会让人好生照料,等它痊愈,我亲自送回披花谷。至于人情,日后柳少君若有需要,我定不推辞。”
柳既安点点头,又忍不住瞄了一眼一旁的空地。
那几颗头和身体都已经被侍卫清走了,地上还留着几大摊血迹。
柳既安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朝左如今拱了拱手算作告辞,然后飞快的消失了。
左如今也看着地上的几摊血迹,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吭声。
方知义看着她的神色,正想着要不要开口叫她,左如今却突然回过头来,直勾勾看着廖清漪。
“义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