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循礼?”
方知义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试探着去叫方循礼,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任何回应,屋内静得几乎能听见火焰一点点吞噬掉蜡烛的声音。
方知义缓缓起身。
她离着方循礼很近,但先前怕惊扰了影子,只是坐在了他侧边,没能看见方循礼的正脸。
此刻,她偏了偏上半身,余光还防备着屏风上的影子,挪动得每一下都格外谨慎,终于看见了方循礼的正脸。
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目光呆呆的,连呼吸都有些僵硬,脖颈间有一道淡淡的紫痕。
方知义下意识想要伸手过去,手刚一探出,又警惕的缩了回去。
在她缩回手的那一刹,一个黑影像蛇一样从方循礼的身后闪出,吐信子一样飞快的朝她一探。
若不是她抽手及时,黑影便正好缠上了她的手臂。
方知义毫不犹豫直接抽刀,刀锋“仓啷”声响过后,她听到了身后一个温柔的笑声:“方护卫果然比我预想的更警觉些,想对付你还真是不容易。”
方知义猛一回头,昏暗的房间里,廖清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离她三尺左右的位置。
廖清漪依旧挂着平日里温婉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显得诡异,周身淡淡的阴寒气息与那道黑影的气息如出一辙。
在她身后,一个模糊的黑影无声的站在那儿,和烛火映照出的她自己的影子有一半重叠,只是一个岿然不动,另一个随烛火微微摇晃,倒像极了一静一动两个诡异的护卫。
方知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冰冷的看着她,那意思:果然是你。
廖清漪微微抬了抬下巴,明明比方知义矮半头,却愣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她像是知道方知义在想什么,“对啊,是我。”
方知义:“你想要造反吗?”
廖清漪笑了,“左如今的城主之位是怎么来的,你不会不清楚吧?你们这群鸠占鹊巢的东西,也好意思说别人造反?”
“左培风对城主之位毫无眷恋,左临星早已失了神智,你就算夺回城主之位,又有谁能做似风城主?”
“谁……”
廖清漪冒出一个字,又停住了,转而冷笑道:“这与你无关。”
“左如今做了城主之后,似风城的一切才刚刚有所好转,你这么做,是要毁了她为似风城百姓付出的一切,毁了似风城。”
“故事本就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就看那只笔在谁的手上罢了,只要我夺回了大权,我可以让左如今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至于百姓,倘若他们从此过上好日子,有谁会在意左如今是谁,倘若终有一日似风城被蚀月族毁了,那就更无人在意一个小小的左如今了。”
她早已给自己找足了充分的理由,方知义从一开始就知道,廖清漪既然选择了这样做,自己就不可能靠三言两语就说服她。
只是……
方知义看向廖清漪身后的黑影。
“你只是个凡人,怎么会操控妖邪?”
廖清漪并不买账,“方护卫一向话少,怎么今日话如此多啊?该不会是为谁拖延时间吧?”
方知义心说,果然,能在左蹊死后依然和左如今周旋的女人,并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她正要想办法继续拖延,廖清漪却已经没有耐心跟她周旋,直接一挥手,身后的黑影便得了命令似的,猛朝方知义扑了过去。
方知义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任何法术在身,黑影扑过来,她也只能用凡人的方式抵挡,下意识挥刀,然而那黑影竟直接缠住了她的刀身,顺势攀住了她的手臂,蛇一样缠了上去。
方知义的手瞬间如坠冰窟的冷,想要挣扎,却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一般不能动弹,竟施展不出半点招式应付。转眼的功夫便已经被擒住,和方循礼分别被绑在了两张凳子上。
好巧不巧,袖子里的传信纸亮了。
廖清漪上前在方知义身上摸索了两下,利索的搜出了那张传信纸,上面是左如今的字:已改换坐骑,两个时辰内便可回城,后宫花园等我。
廖清漪看着那张传信纸,笑得像朵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左如今这条小命,也的确该到头了。”
方知义不吭声,手却在暗暗动作。
到此刻,她依然镇定。无定堂长大的孩子有太多挣脱困缚的办法,在左如今回来之前,她可以一一试过,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然而廖清漪像是又一次猜到了她的想法。
她没有为难方知义,而是轻挪莲步走到一旁的方循礼面前,低头看着方循礼苍白的脸,话却是对方知义说的,“方护卫,从我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问我对这小子做了什么,看来,你已经放弃他这条命了?”
方知义冷冷回到:“无定堂的人从来都是各凭本事活命,既然方循礼没有本事保全自己,那我也没必要为他担忧。”
“哟,好冷的一颗心啊,难怪你当初跟了左蹊好多年,他死了,你却没有半分眷恋,我早就说过,你们这些无定堂长大的孩子都是养不熟的,左如今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只有左蹊总以为自己能操控你们,哼,自以为是……活该他早早丢了性命。”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酸涩,不知是讽刺还是遗憾,甚至还隐约带着一点多年夫妻的痛惜。
方知义决意彻底不理会她,默默闭上眼,却很快听廖清漪继续道:“不过我倒觉得,你并非如此无情之人,否则你既然早早离开了似风城,又为何偏偏在左如今有难的时候赶回来呢?”
方知义的心底默默紧了一下,但依然不吭声。
廖清漪的声音如同魔音绕耳,“该不会,你怕我发现你很在乎自己的兄弟姐妹,所以故意装作不在意他们,用以保全他们的性命吧?”
话音落处,方知义听到了一声锐器刺破衣料和皮肉的声音。
她实在无法忍着不睁眼,还是转头睁眼看去,廖清漪手里拿着把匕首,已经毫不留情的刺进了方循礼的小腹。
方循礼虽然一直是失去意识的模样,此刻却显然也是能感觉到痛苦的,他呆滞的面容因疼痛开始扭曲,整个人下意识的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助又凄惨。
方知义死死咬着牙关让自己不要服软。
廖清漪却也麻利得很,直接又一刀捅向了方循礼,边捅边继续道:“我听闻你们九重司审案,永远都是这样无休止的折腾人,一直到对方服软为止。既然你骨头够硬,心也够狠,今日咱们便试一试,这些手段落到你们自己人手里,你究竟能不能扛得住。”
方知义依旧没吭声。
昏暗的房间里没人说话,只有刀子又一次捅进方循礼身体的声音,只有方循礼的牙齿咯咯打颤,喉咙里呼呼作响,像是被厚重的门隔挡在外的隐隐的风声。
很多英雄豪杰都是如此,自己承受多大的痛苦都能熬得住,却偏偏无法坐视旁人受苦。这一点,廖清漪再清楚不过。
她不信方知义耗得住。
如果这个方护卫真的是如此无情无义之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左如今的信任。
果然,在廖清漪捅进第七刀的时候,方知义终于开口了:“住手。”
廖清漪的匕首停了,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缓缓拔出匕首,鲜血顺着刀刃滴落,染红了方循礼的衣袍,也溅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方护卫,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只是你藏得太好了,别人或许看不透你,但我,我看人是最准的。一个人是善是恶,对另一个人是喜是厌,我都能一眼看出来。”
“所以你才该留在宫里,因为你知道左如今秉性不坏,你摸准了她不会杀你。”
“算是吧,”廖清漪将那把匕首钉在方循礼身后的桌上,然后转身逼近被捆在椅子上的方知义,“她的确不是个坏孩子,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她不杀我,只不过是因为她野心大,顾虑多,对她而言,我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但现在,她害怕我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我见到星儿的那天,左如今看我的眼神里全都是后悔,她很害怕之后星儿若是再出什么乱子,我这个做母亲的会因为爱而不择手段。”
方知义:“那你会吗?”
她问完,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紧张糊涂了,廖清漪的举动已经给出了答案,她甚至先下手为强了。
廖清漪果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她也觉得答出来显得自己有些傻。
她只是看着方知义:“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方知义:“我不可能背叛城主。”
廖清漪:“我没让你背叛城主。她不是要回来了吗?我要你亲自去接她。”
方知义:“都这个时候了,就别绕弯子了,你若是有这般好心,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
廖清漪:“也对,都这个时候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你若是答应,我就留方循礼一条残命,冲着他对星儿掏心掏肺,我可以废了他的武功,让他去星儿身边做个侍从。但你若是不答应,他很快就会没命。”
方知义:“我的确很在乎方循礼的命,但你不会以为在我心里方循礼的命比左如今的命更重要吧?”
廖清漪又露出一点笑来,“你这么在乎左如今?还是说,你是爱屋及乌,因为某个人,所以才不想让左如今死啊?”
方知义的目光不受控制的闪躲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虽然不懂什么兵法战术,但我方才也说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
话说至此,这位廖夫人停顿了片刻,竟然俯下身温柔的抚了抚方知义的头发,“你再强悍,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小女孩的心思,总是显而易见的。”
方知义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响。
廖清漪用一根指头从方知义束得一丝不乱的头发里挑出一缕,在指头上默默的缠紧,像是勾着她的青丝,又像是抓着她的命脉,“我知道那个人埋在那儿,你若是乖乖听我的话,他还能有个安生,你若执意不听,那个人就会被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