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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6章 不然呢
    连顾睁眼的时候,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但意识已经清醒过来。

    他在朦胧的视线里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此刻他身处在一个房间,人躺在床上,屋子很黑,只屋子正中的桌上有一豆灯火,朦朦胧胧,不至于让周围完全陷入黑暗。

    一个人正坐在那一豆灯火的桌旁,单手撑着额头,并未正对着他,看样子应该是在闭目养神。那轮廓像个女子,面容却实在看不清了。

    连顾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以他的目力,哪怕只有一只萤虫的光亮,也足够他看清一切。但此刻,他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尽管如此,他也清楚的知道那女子并不是左如今——他想要辨认她,甚至不需要光亮,只要她出现,他就会知道。

    连顾又眨了眨眼,依然看不清,于是想要伸手去揉。然而胳膊一抬,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直愣愣的绷着,没能打弯。

    他又动了动,费力低头去看,自己浑身都缠着绷带,约莫是被包成了粽子。

    那女子听见动静,侧过头来,“别动。”

    没打招呼,也没有任何称呼,只是极为平淡的两个字。

    这个声音连顾听过,是披花谷的神医,卫永安。

    这位神医的性格他是知道的。

    连顾老老实实不动了。

    卫永安却也没再理他,甚至没过来给他把把脉,而是直接开门出去了。

    她开门的那一刻,门缝里透过一道刺眼的光,但很快又消失了。

    连顾这才意识到,此刻不是天黑,而是有人用黑帐把房间的门窗都遮了。

    是因为他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趁着她出去的这会儿功夫,连顾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自己应该是在披花谷,那便是已经安全了。看浑身包扎成的这个样子,约莫是身上有伤,师父只能将暂且他带到披花谷,把他留在此处养伤,而师父需得尽快回隐雪崖,把流火蜉蝣交给观壑师叔。

    至于为何用黑帐,显然和他的眼睛有关……

    他正想着,门又开了,又一阵光扎得他眼睛疼。

    连顾下意识闭眼,但听着那吊儿郎当的脚步声,就已经知道肯定是柳既安。

    果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周围的光线重新黑下去,柳既安的声音从门口拐进来,“醒啦?”

    连顾再次睁眼,看到柳既安的轮廓已经到了自己床边。

    没等他回应,柳既安就大咧咧的在他床榻边坐下,“连顾仙长,当木头人的滋味怎么样?”

    他故意把“仙长”俩字说的很重,孩子似的挑衅。

    连顾没回答,而是直接问:“我师父呢?”

    柳既安继续挑衅:“回家了,不要你了。”

    连顾依然不理会,只管从他的话里捕捉自己想知道的部分,果然,和自己猜的差不多,师父把这倒霉徒弟留在此处养伤,他老人家先送流火蜉蝣回去了。

    连顾:“那就好。”

    柳既安的挑衅不奏效,也知道连顾不是三岁小孩,两句话不可能唬住他,于是干脆直接动手,欠欠的在连顾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人,你怎么不喊疼啊?”

    连顾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自己,身体还是木木的,并没有什么知觉,但还是很配合的“诶”了一声,“挺疼的。”

    柳既安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不疼,原本兴奋的样子有点低落,气呼呼的嘀咕:“卫神医居然诓我……”

    连顾跟这个三岁的柳少君说话全靠猜,但他那点小心思也不难猜。估计是卫神医给连顾包扎的时候在药里加了麻沸之物,让他的身体免遭苦楚,但柳既安这小子使坏,想让他遭点罪,却被卫神医骗过去了。

    连顾浅浅笑了一下,“帮我谢谢卫神医。”

    柳既安不情愿的叹了口气,也不胡闹了,“卫神医说了,你身上的伤,三天之内都不能动,反正你是修仙的,也用不着吃喝拉撒,就瞪眼躺三天吧。”

    这种时候,连顾也没什么反抗之力,好着脾气应下,但终究对自己的处境有些担忧,于是暗暗调息,想要运转灵气。

    灵气还在,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稍微放心了下来。

    柳既安猜到了他的心思,“你就是皮外伤,那火山口太热,你吃了寒霜丸,身体又太冷,这一冷一热,把你的皮都冲裂了,卫神医给你敷了药。”

    没等连顾回应,柳既安又抢先道:“毕竟是流火,损伤还是挺大的,你就老老实实听卫神医的话,别想着偷偷用灵气疗伤。要是敢乱动,落下一身疤,左如今那种见色忘义的女人肯定不要你了,到时候她养上十个八个白白嫩嫩的小倌,每天寻欢作乐,你哭都没处哭去……”

    他可算逮着机会了,越说来劲儿了,绘声绘色起来。

    连顾:“她不是那样的人。”

    柳既安的话音戛然而止,转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又在连顾身上拍了一下,似乎想骂他两句,但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连顾却不在意这些,他更在意的其实是自己的眼睛,“卫神医有没有说,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也是因为火山太热吗?”

    柳既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再次开口:“哎,你是不知道,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裂的全是口子,每个口子都在往外渗血,要多吓人有多吓人,把我的小青都弄脏了。”

    连顾虽然没见到自己的惨状,但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却又突然感觉有哪儿不对。

    “小青?那只青鸟?”

    柳既安:“对啊,我们小青可爱干净了,它都快嫌弃死你了。”

    连顾要问的却不是这个,“你是说,那只青鸟是你的?”

    柳既安:“不然呢?”

    “你……去山上找我了?”

    柳既安还是:“不然呢?”

    连顾回想了一下之前在火山上的经过,“你救了我的命。”

    昏暗的光线中,他恍惚看到柳既安扬了扬下巴,“不然呢?”

    连顾下意识想坐起来郑重的道个谢,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刚一抬头,就被一身绷带扳了回去。

    柳既安看他这样,更骄傲了些,连顾隔着模糊的视线都能看到他那故作轻描淡写却掩盖不住嘚瑟的表情。

    连顾笑了笑,“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火山上?”

    “你突然跑过来跟我要这个东西,总不可能是跟人赌了下油锅吧?我想来想去,四境中能热到让你觉得不踏实的地方也没几处,最近的就是那座哑山,”柳既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我也是闲的,就带着小青随便出去逛了逛,没想到还真碰见你们了。”

    连顾想着自己当时在熔岩湖中听到的动静,那鸟鸣声的确是由远及近,看来是柳既安飞过来之后,将青鸟交给了师父,师父才能飞到湖中心去救他。

    “多谢……”

    “哎,谢就算了,”柳既安打断他,“先前你救了我一次,现在我救了你一次,咱俩两清了啊。”

    连顾:“两清不了,你刚才说了,我还要在这儿躺三天呢。”

    这人不能动了,嘴皮子反而利索了,柳既安似乎瞪了他一眼,小声道:“眼睛摔坏了,脑子居然没摔坏……”

    连顾笑容一滞,“眼睛……摔坏了?”

    他方才就想问眼睛是怎么回事,柳既安却顾左右而言他。

    看来果然是有问题。

    柳既安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声。

    连顾还算镇定,“既然是摔的,我是从青鸟身上掉下来了吗?”

    柳既安:“算……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就是说……”柳既安似乎挣扎了一下,“算了,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小青把你驮回来的时候,它嫌弃你太脏了,当时……你师父刚从小青身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把你扶下来,小青就……就把你甩下来了。赶巧了,旁边有块石头,你……正好,就,那个……”

    连顾:“磕到眼睛了?”

    柳既安难得沉默,但答案不言自明。

    怪不得方才他突然提起那只青鸟,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连顾:“很严重吗?”

    柳既安:“卫神医说让你先避光两日,她已经在给你备药了。至于能不能彻底好起来,还要再看看……”

    连顾点点头,“我明白。烦请转告卫神医,尽力而为便好,不必太过为难。”

    他这个脾气实在好得吓人,柳既安反倒有点没词了,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个……你可千万别跟左如今说啊,我怕她把我的小青炖了……”

    连顾:“她不会的。”

    柳既安:“也就你觉得她不会……”

    连顾依然温柔而坚定:“是你们对她的误解太深了。”

    柳既安低低“哼哼”两声,“她当初打你还是打轻了。”

    “她当初是把我当成了敌人,对敌人手狠一点又有什么错?若是对敌人的仁慈,那才是对自己的残忍。”

    柳既安:“……”

    连顾即便看不清他的脸色也能猜出他的表情,于是笑了笑,“放心吧,她又不知道我在这儿,我不会跟她提起这些事的。”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柳既安低低回了句话:“其实,她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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