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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14梁星河领旨之后,群臣都等着。
等他喊一句“踏平辽州,斩江辰首级”的豪言壮语。
出征之前,最需要这个。
可梁星河只是抬起头,脸色依旧凝重:“陛下,末将还有一请。”
李驰道:“说。”
梁星河道:“末将要看江辰全部情报。“兵力,军械,粮草,地形,城防,骑兵数量,水路渡口,前两次北伐败因。还有家父被俘前后的所有军报,一份不能少。”
“他能连败朝廷大军,就不是靠运气。若还把他当成一个泥腿子,第三次北伐还会败。”
这话太直,很难听。
有老臣低头咳了一声。
韩崇沉声道:“梁将军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
梁星河却是双目一瞪,道:
“战场上不承认敌人的厉害,就是拿士卒的命填自己的脸!”
韩崇脸色涨红。
李驰看着梁星河,眼神反而亮了些。
五年海上漂泊,风暴、断粮、海盗、异国围攻,把梁星河培养得更稳重了。
这样的人,才能打江辰,才能打赢江辰!
李驰当即道:“传旨各部,将前两次北伐所有军报、舆图、粮道记录、伤亡册、军械耗损册,全部送到梁星河落脚驿馆。谁敢拖延,按贻误军机论处。”
“臣等遵旨。”
李驰看向梁星河,补充道:“哦对了,幽州那边,朕也会给他们压力,让他们出兵。”
梁星河道:“那,诏书里可以再加一句。若幽州坐视江辰扩张,朝廷北伐大军可先驻扎幽州,替韩家整顿边防,共御江辰。”
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句话听着是帮忙,实则是刀架脖子。
韩凌川不出兵,朝廷大军就先入幽州。
李驰朗声大笑,道:“好!就这么写!”
梁星河又道:“另外,北伐之前,必须先派细作入三州,查江辰新政。查民心,查仓储,查道路,查兵役,查各县官吏更替,查百姓是否愿意给他运粮,查商贾是否愿意给他供铁。若这些不明,大军压境,也只是瞎子赶路。”
温绍棠看他的眼神变了。
此人不是单纯武夫。
他知道兵,也知道人心。
李驰心中越发满意,道:“准。”
…………
散朝后,梁星河归家心切,第一时间就回了梁府。
梁府就在眼前。
门匾还在。
可匾角裂了一道。
朱漆大门掉了色,门环暗沉,封条撕过的痕迹还留在门缝边。
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只耳朵缺了,另一只爪下的石球裂开。
梁星河脸色难看,道:“这是谁干的?”
门房从侧门里跑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一条腿瘸着。
他看见梁星河,先是愣住,随后扑通跪下。
“少将军!”
梁星河扶住他:“福伯,起来。”
福伯没起来,眼泪哗啦啦掉:“少将军,你可算回来了!老奴还以为……还以为梁家真没人了!”
梁星河声音低了些:“我梁家,怎么破败成这样?”
福伯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街上。
梁星河道:“说。”
福伯哆嗦着道:“老将军兵败后,府里被查过一次。说是要核军中旧账,搬走了不少东西。后来朝中风向不好,亲戚也不敢上门。府里下人散了一半,剩下的……连月钱都发不出了。”
梁星河怒道:“谁查的?”
福伯低声道:“刚成立不久的……内阁,一群死太监和酷吏。”
说到这里,他赶紧捂住嘴,生怕招来灾祸。
梁星河眉头一皱:“陛下知道吗?”
福伯干笑一声:“陛下说的是‘保护梁家’。”
梁星河沉默了一下,道:“先开门,把正门打开。”
福伯赶紧点头,带着两个老仆去推门。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
梁星河迈步入府。
院里杂草丛生,演武场的兵器架空了一半,梁澈生前常坐的石凳上落着灰。
梁星河走到正堂前。
堂中牌位还在。
梁澈的牌位摆在最中间。
没有尸骨。
没有甲胄。
只有一块木牌。
梁星河站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很重。
“父亲,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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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后,他伸手拿起香,红着眼睛道:
“父亲,儿定会为你报仇!”
一阵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星河?”
梁星河转头。
沈氏从月门里走出来,身上一袭素衣,头发挽得整齐,鬓角白了大半。
她瘦得厉害,颧骨撑着一张脸,手腕上的骨节突起,连走路的步子都有些飘。
梁星河站起来。
沈氏看到儿子,嘴唇抖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走近了几步,伸手摸了摸梁星河的脸。
儿子粗糙黝黑的脸上,满是海风刻出来的纹路。
“回来就好。”沈氏说。
就这四个字。
梁星河扑通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娘。”
沈氏把他拉起来,上下看了看,道:“瘦了,也壮了。比你爹年轻时候还黑。”
梁星河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母亲的手腕上。
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道淡紫色的旧痕,像是被绳子勒过的。
梁星河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不止一道。三道,新旧交叠。
“谁干的?”
沈氏把手抽回去,拉下袖子:“没什么,早好了。”
“娘。”
“查账的时候,来了一帮人,态度不太好。”沈氏语气平淡,“推搡了几下,捆过一回。后来放了,也没再来。”
梁星河攥紧拳头:“那帮狗东西!”
“别说了。”沈氏打断他,“都过去了。陛下后来还追封了你爹,建了祠堂,还给我封了一品诰命夫人。”
她笑了笑,指了指堂中的牌位:“你看,牌位上的字是御笔写的。”
梁星河看着那块木牌,却是笑了。
人都没了。
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
妻子被绑过打过,府邸破败成这副鬼样子。
然后给块匾,给个封号,就算交代了?
他没说话。
沈氏看他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爹打了一辈子仗,死在阵前,不丢人。别想那些没用的。”
梁星河正要开口,外面传来轮子碾石板的声响。
一个仆人推着轮椅从廊道转过来。
轮椅上坐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面皮白净,五官跟梁星河有五六分像。只是瘦得脱了形,两条腿上盖着毯子。
“弟?”梁星河愣住。
那个幼时就能骑马射箭,几年前嚷嚷着要跟哥哥一起出海的小弟,现在……竟然坐在了轮椅上?
“哥!”
梁霄一看见他,眼圈就红了,使劲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又跌回去。
梁星河三步过去,蹲在轮椅前面。
“腿怎么了?”
梁霄嘴唇哆嗦:“查账那次,他们说我挡路,从台阶上推下去的。摔断了,没接好。”
梁星河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夫说,以后能不能走得看造化。”梁霄吸了吸鼻子,“哥,爹死了,家里就跟塌了一样。隔三岔五有人上门搜东西,说查旧账。街坊邻居躲着咱们走。以前那些叔伯,一个都不来了。连给娘看病的大夫,都得偷偷请。”
梁霄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他们还说,说爹是败军之将,辱没了军威!”
“闭嘴。”沈氏呵了一声。
梁霄咬着牙不吭了,眼泪啪嗒掉在毯子上。
梁星河一只手按在弟弟肩上,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拢。
院子里的空气沉了一阵。
最后是沈氏开口:“星河,你既然接了北伐,就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梁星河没有回应,而是前往书房,写了一封奏章,递进宫里:
臣母沈氏,因先父殉国之痛,悲戚成疾,久居京师终日忧思。臣斗胆恳请圣恩,准母亲携带家眷回蜀州老家暂养。
奏章进了宫,李驰在御书房看完,把纸往桌上一拍。
“他想干什么?”
何沛庭站在一旁,没接话。
李驰来回踱了几步:“梁家的人全放出去,万一梁星河有了别的心思呢?仗打到一半,他拿兵权跟朕讨价还价怎么办?”
何沛庭斟酌了一下:“陛下,梁星河此举……未必是有异心。他刚回来,看见家中境况,心里不好受是正常的。”
“正常?”李驰冷哼,“他老子带了三万兵出去,一个没带回来。朕没追究梁家已是宽仁。”
虽然嘴上骂,他到底还得靠梁星河打仗。
逼得太紧,人心凉了,损失的是他自己。
但,把人全放走?
也不可能。
那样一旦梁星河出去,朝廷就完全无法控制他了。
“这样。沈氏一人可回蜀州。其余人等,留京不动。”李驰坐回去,提笔批复,“告诉梁星河,朕体恤他的孝心。待北伐大捷,朕亲赐梁家满门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