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
战场边缘,一处坍塌的废墟角落。
一只断掌,从碎石堆中缓缓探出。
那断掌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层层叠叠,紧密排列,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鳞甲的边缘处有细微的磨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万载封印的代价。
断掌的五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处是锋利的黑色利爪,即便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磨蚀,依然锋利得足以切割金铁。
此刻,这只断掌正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它的动作很慢,慢得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每向前挪动一寸,都要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前方不远处,一道残存的剑气正在虚空中缓缓游走。
那剑气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它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在战场边缘来回巡视,如同一个尽职的守卫。
断掌停了下来。
它静静地躺在碎石之中,一动不动。
黑色的鳞甲上沾满了灰尘,看上去和周围那些散落的魔尸残肢没什么两样——在这片战场上,这种东西随处可见,根本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那道剑气从它上方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断掌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它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些残存的剑气。
遇到无法避开的,它就停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装死。
等剑气游走到别处,再继续前行。
如此反复,一日一夜。
若非吾被镇压在此地这么多年,耗费了太多本源……
断掌一边艰难地向前挪动,一边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想道。
就这破剑阵的威力,当年也不过是给吾挠痒痒罢了。
它“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坍塌的山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青莲老贼。
通玄老贼。
两个老不死的,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尤其是那个青莲分魂——明明只是一缕残魂,偏偏还要死守着这片破地方,拦着它出去。
最后关头还弄出个什么通玄十二剑,害得它不得不断掌求生。
狼狈。
太狼狈了。
但——
活着就好。
断掌的目光穿过灰暗的雾气,望向远方。那里,是封印的方向,是外界的方向。
只要活着,早晚能报复回来。
它继续向前。
又过了半日。
断掌终于抵达了战场边缘。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
碎石散落,残垣断壁,几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枝干扭曲如同鬼爪。
没有剑气了。
断掌心中一松。
终于——
它加快了速度,朝着废墟边缘的一处乱石堆爬去。
只要过了那片乱石堆,便是安全地带。到时候找个地方好好休养,慢慢恢复实力——
“嗯?”
断掌猛然停了下来。
它的感知虽然万不存一,但无数年战斗养成的本能,让它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不是魔尸。
不是剑气。
是活物。
断掌的五根手指微微收缩,黑色的利爪轻轻刺入泥土之中。
它的气息彻底收敛,黑色的鳞甲上那最后一丝光泽也暗淡下去,看上去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然后,它缓缓转动方向,面朝一处——
那里,一棵枯死的老树之后,一道身影正缓缓走出。
血色的毛发,消瘦的身形,一双与这具肉身不太相称的、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血猿。
断掌看着他,一动不动。
看上去,就是一个战场上随处可见的魔尸残肢。
血猿也在看着它。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断掌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在古妖记忆中见过魔族的描述——那些文字冰冷而简略,只是粗略地提及了魔族的肉身特性、战斗方式、以及上古修士如何应对。
但文字是文字,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只剩下一只断掌,都能活?
都能动?
都能如同一个完整的生灵般思考、判断、甚至——伪装?
血猿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在那遥远的太古时代,无数这样的魔族从天外降临,与这片天地间的修士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能够覆灭这样强大的魔族——
当初的上古修士,又该强大到什么程度?
血猿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
而就在这一瞬间——
“唰——!”
那只躺在地上装死的断掌,动了!
它的周身骤然浮现出一层浓稠的黑色魔气,那魔气如同火焰般在鳞甲表面燃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下一瞬,断掌消失在原地!
“轰隆隆——!”
血猿头顶的天空,骤然变色!
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在灰暗的天幕上迅速凝聚成形!
那手掌足有数丈大小,通体漆黑如墨,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上都萦绕着汹涌的魔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从天而降,朝着血猿狠狠拍下!
速度快得惊人!
力量大得惊人!
仿佛要将血猿连同他脚下的大地一起碾成齑粉!
“好敏锐的感知!”
血猿心中一惊。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这只断掌到底还有多少余力。
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试探的机会——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但震惊归震惊,血猿的反应却丝毫不慢。
他抬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朝着那从天而降的巨大手掌轰去。
这一拳,他动用了那一招的雏形。
不是全力,只是试探。
“轰——!”
拳影与巨掌碰撞!
一声闷响!
那看似威势滔天的巨大手掌,在血猿的拳影面前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拳影贯穿而过,巨掌轰然崩碎!
化作漫天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血猿瞳孔骤缩。
不对。
太容易了。
这一拳他根本没有动用多少力量,只是为了试探对方的底细。
以那只断掌展现出的速度和对魔气的掌控,不应该如此不堪一击——
“不好!”
血猿猛然意识到什么,身形暴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嗖——!”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他身侧不足一丈的距离骤然暴起!
正是那只断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