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和承宁满月那天,封地里摆了酒。
说是酒,其实是几桌素席。青荷“产后体弱”,不能出来见客,张说带着崇胤在前头招呼。来的人不多,都是封地上的老人,赵里正、周福,还有几个庄头。
酒过三巡,崇胤端着杯子站起来。
“阿娘身子不好,不能亲自出来谢各位。儿子代阿娘敬大家一杯。”
众人连忙站起来,连说不敢。
崇胤一饮而尽。
赵里正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郎君,公主身子可好些了?”
崇胤摇摇头。
“还是那样。太医说,得养三年五载。”
赵里正叹了口气。
“公主受罪了。”
崇胤点点头,没再多说。
---
夜里,青荷把崇胤叫到跟前。
二十二岁的长子,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今儿个累不累?”
崇胤摇摇头。
“不累。”
青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从明年起,你每年入朝一次。”
崇胤愣了一下。
“阿娘的意思是……”
“替阿娘去。”青荷说,“正月里,去给陛下请安,给相王请安,给平王请安。行礼,问好,送礼,然后回来。别多待,别多说,别问事。”
崇胤点点头。
“儿子明白。”
青荷继续说:“每月初一十五,你也进城一趟。不用进宫,就送些封地的土产,给该送的人送去。送到就行,别打听。”
崇胤又点点头。
青荷看着他。
“你记住了:你只送礼,不问事。谁跟你说朝里的事,你就说‘阿娘交代了,不问外事’。谁拉你说话,你就说‘还要赶回去照顾弟弟们’。”
崇胤说:“记住了。”
青荷摆摆手。
“去吧。”
崇胤退下。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着摇篮里那两个小的。
承泰和承宁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闭上眼。
---
第二天一早,周福来了。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从后门进来的。
青荷在侧室里见他,春杏在外头守着。
“周福,往后你那套,得改了。”
周福看着她。
青荷说:“别再叫‘眼线’了,改叫‘商号伙计’。你那个铺子,以后就是正经做生意的。那些人,都是铺子里的伙计、账房、跑腿的。”
周福点点头。
“公主的意思是……”
“全转地下。”青荷说,“明面上,你就是个普通商人,做你的买卖。暗地里,该盯的继续盯,但别让人看出来。来往的文书,全用生意上的名头。洛阳那边,少露面,多让底下人跑。”
周福应了。
青荷又说:“往后我不见你了。有什么事,让崇胤传话。你俩约个地方,每月初一十五,他去送礼的时候,顺便见你一面。”
周福点点头。
青荷看着他。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周福想了想:“十三年了。”
青荷点点头。
“十三年,不容易。往后还得靠你。”
周福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公主放心。”
---
周福走后,青荷把九个儿子叫到跟前。
崇胤最大,站在最前面。崇昚、崇昞、崇简站在他后头。承嗣五岁,承业三岁,承安一岁多,承泰和承宁还在襁褓里,被乳母抱着。
九个儿子,从大到小,站了一屋子。
青荷看了一圈,开口了。
“从今儿起,你们几个,没大事不得出封地。”
崇昚愣了一下:“阿娘,那我还能去洛阳看热闹吗?”
青荷看他一眼。
“不能。”
崇昚垮下脸。
崇简问:“阿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青荷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眼睛黑亮亮的。
“没出事。”她说,“是阿娘不想出事。你们待在封地里,好好读书,好好练功,别出去惹麻烦。”
崇简点点头。
崇胤说:“阿娘放心,我看着他们。”
青荷点点头。
“记住了,谁都不许出去。有急事,来找我。”
---
腊月里,崇胤第一次去洛阳送礼。
初一那天,他带着几车东西,进了城。
先去的相王府。相王李旦是他的亲舅舅,见了面,拉着他问长问短。
“你阿娘身子好些了吗?”
崇胤说:“还在养着,太医说得养三年五载。”
李旦叹了口气。
“让她好好养,别惦记朝里的事。有朕在,没事。”
崇胤点点头,行礼,退下。
然后又去了平王府。
李隆基见了他,也是问长问短。
“姑母可好些了?”
崇胤说:“还在养着,太医说得养三年五载。”
李隆基点点头。
“替我给姑母带个好。让她安心养病,朝里的事,有我。”
崇胤又点点头,行礼,退下。
出了平王府,他拐进一条巷子,进了一间铺子。
铺子门关着,他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
周福的脸从里头探出来,把他让进去。
“大郎君,辛苦了。”
崇胤摇摇头。
“阿娘让我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
周福说:“都安排好了。铺子生意照常,那些伙计都是咱们的人,外头看不出来。”
崇胤点点头。
“有什么消息?”
周福压低声音:“朝里还在争。韦后的人被清干净了,但新上来的人,也不是一条心。相王性子软,平王性子硬,底下的人各有各的算盘。”
崇胤听着,不说话。
周福说完了,看着他。
崇胤说:“阿娘说了,只听,不问,不说。你继续盯着,有要紧事,还是老办法传。”
周福点点头。
崇胤起身,走了。
---
回到封地,他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青荷。
青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她点点头。
“知道了。”
崇胤看着她,问:“阿娘,咱们就这么一直躲着吗?”
青荷看着他。
二十二岁的长子,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动。
“你想出去?”她问。
崇胤摇摇头。
“不是。儿子是怕,咱们一直躲着,外头的人会不会把咱们忘了。”
青荷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窗外的月光。
“忘了才好。”她说,“让人忘了,才安全。”
崇胤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儿子明白了。”
---
除夕夜。
封地里没有鞭炮,没有酒肉,只有几盏红灯笼,挂在廊下,照出一点过年的意思。
青荷坐在屋里,怀里抱着承泰,旁边摇篮里睡着承宁。
孩子们都来过了,磕了头,拿了压岁钱,回去睡了。
张说坐在旁边,陪着她。
“公主,您想什么呢?”
青荷摇摇头。
“没想什么。”
张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青荷忽然开口:
“你说,再过几年,这些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张说想了想,说:“崇胤会像您,沉稳有心眼。崇昚还是皮,但有崇胤管着,出不了大错。崇昞还是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崇简最像您,以后是个人物。承嗣皮实,承业安静,承安还小看不出来,承泰承宁……还吃奶呢。”
青荷听着,嘴角弯起来。
“你倒看得清楚。”
张说说:“天天看着,当然清楚。”
青荷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傻子。”
张说笑了。
---
初一早上,崇胤又去洛阳送礼了。
这回送的是年礼,比上回还多。
还是相王府,还是平王府,还是那间铺子。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先给青荷请安,然后坐下,把洛阳的事说了一遍。
青荷听着,点点头。
“累了吧?去歇着。”
崇胤摇摇头。
“不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娘,您放心。儿子在,封地在。”
青荷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去吧。”
崇胤走了。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着摇篮里那两个小的。
承泰和承宁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日子还长。
慢慢过。